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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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摸回驿站后的空地时,发现这冰天雪地中突兀地多了一只通体赤红的鸟,在地面一堆散落的铜板上左跳右啄,十分逗人。见二人疾步如箭,又忙受惊地飞远了去。

穆玄英绕到车畔,伸手将上层的茅草席掀开。

果真是足足一车的粮秣。

 

“恶人谷的粮草,为什么会从凛风堡向龙门运送?”

“这些粮草辎重会由龙门自关内道入西京,经山南道运往梁州,最终被押至马嵬的扶风郡据点。”同行人从怀中取出火石,耐心答道,“据说前线现下物资吃紧,为防半路遭遇不测,每批辎重动用人手都是往日的一倍以上。粮草车辰时出发,一日一辆,均会在此休整方才继续出发。”

穆玄英点点头,随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了解得这般清楚,看来你们定是经常在此劫道了?”

对方的动作停了一下,苦笑道,“长乐坊毕竟是恶人谷的地盘,若无十分周密的部署,哪里来得这般容易。”

他拨出个极具分量的粗布袋,用刀子细细划了一道,“想来那些恶人也是料定如此,才会在长乐坊有所懈怠……”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怔住,“你有没有觉得从东到西,看到的人骤然少了许多?”

那人本已屈膝去打火石,闻言也是一愣,“日中了,许是都在小憩罢。”

“你说他们来此目的就是为了休整,可却在日中时分前去收租。”他眉头高蹙,“此事从伊始便透着一股难言的古怪,看似顺理成章,但又显得……有悖常理。”

说着紧握匕首的手腕往下沉了几分,将刀子整个捅进了布袋中,略用力从中剖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珍珠般的米粒流水似地涌了出来,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穆玄英端详片刻,隐隐嗅到了一反常态的味道。

布袋渐趋扁平,从破口钻出的米粒中开始夹带了些黄白相间的沙砾和粉末,连着那股气味也越来越明显和刺鼻起来。

“这不是什么粮草。”穆玄英弯腰捏了把地上的粉末,置于鼻下反复嗅察,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是硝石。”他拍拍手站起,拿匕首划开另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依样画瓢地取出些许掺杂其中的粉末一嗅,“还有硫磺。”

“此物怕是烧不得。”他将匕首插回腰间,哑着嗓子喃喃道,“若硫磺硝石并取二两,至于一处……”

 

“少侠小心!”

肩膀被人从身后用力一撞,他踉跄着往前扑去,余光中一枚漆黑的箭矢晃眼而过。背后的人压着他倒在粮草车旁,闷哼和利器扎入车辕上的声响几乎同时传入了他的耳中。

穆玄英挣扎着迅速爬起来,看见那小弟子只手捂着右臂,冲他摇摇头,“不妨事,只是擦伤。”

他皱眉将箭矢拔起,锋利的箭头上还残存着零星血迹,却并不是素日所见鲜红的颜色,隐约间已泛出些不祥的青黑来。

“不好!”他骇极喝道,忙转过身去看那人的伤口,手腕一用力便将那支羽箭牢牢掷回了车辕,“不要运功,箭上有毒!”

见对方尚在茫然,穆玄英心急之下一把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抓住那人受伤的胳膊,在上臂处紧紧打了个死结。

 

“若硫磺硝石并取二两,至于一处,再由明火引之。则焰起灼面,及烬屋舍。”

他顺着声音望去,见一人影鹤立于高树茂枝之上。

一手持弓,一手捉箭,腰间长刀隐于鞘中,衣摆与长发一并在风中猎猎。

 

时隔多年的重逢,是馈赠,更是一场令人左右为难的闹剧。

针锋相对在所难免。

 

穆玄英下意识压低了斗笠,“阁下莫不是想拉整个长乐坊为在下陪葬?”

莫雨淡淡一笑,“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微比蝼蚁,生死也不过就是须臾之间的事。少侠心知肚明,何故偏要装作看不清这浅显明了的道理。”

“少……少侠。”

他回过头,发现那名弟子嘴唇青紫,双目涣散,已渐有毒发之状。

那枚箭原本就是直冲着他而来。他囫囵中只来得及匆忙闪过这唯一的念头。

只差那么一点,躺在这里的人就该是他自己。

 

穆玄英站起身,咬牙将背后的长剑拔了出来,“解药。”

莫雨敛了笑意,“送走了他,下一个就是你。不过一前一后的事,我又为什么一定要把解药给你?”

“因为这一早便是个大费周章的陷阱。”他沉声道,“恶人谷的少谷主,屈尊亲自迎候在此,难道只是为了杀两个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

对方挑眉,“依你看来,我意欲如何?”

“你要活口。”

莫雨嘲道,“活口留一个足矣。”

“现在妄下结论为时尚早。”他一字一顿说得仔细,“更何况把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小心得不偿失。”

男人沉默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到方才似是而非的笑,“可我喜欢择一而终。”

莫雨将这个字眼说得极其缓慢又极其仔细,他听得莫名心悸,又倏忽愈发紧张起来。

“你不想说,没关系。只要是我想听的,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办法让你一字不落地吐个干净。”

莫雨的声音甚至在那瞬间令人不寒而栗地柔软了下来,“押得越多,赢的才会更多。我就是敢放手一搏,你能怎样?”

穆玄英将长剑从怀中缓缓平展于胸前,并拢的二指从剑柄滑过剑身,一路来到隐隐泛出青光的剑尖,猛地向前一挥,剑光暴涨如虹,顷刻间便在树身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男子修长的身形如扎根于枝,不慌不忙,纹丝不动。

他信莫雨言出必行,如信他有着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铁血手腕和绝不心慈手软的杀伐决断,然而这并不是足够现下他选择退却的借口。

“平素听闻莫少谷主武功了得,在下自知资质平庸,亦愿倾力一试。不知少谷主是否愿意,与我赌这一把?”穆玄英微微抬起头,却只能勉强看得清莫雨紧闭的薄唇,“输,我死。赢,便请赐解药。”

男人嗤笑,“少侠这算盘打得倒好,赢了解药即可到手,输了也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何看都觉得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的局面,不赌也罢。”

“只要你交出解药。”他又道,“我愿跟你回去,但凭处置。”

 

莫雨这回沉默的时间长了些,似乎当真是在心下考虑权衡。穆玄英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同伴,焦虑感愈发强烈,“赌,还是不赌?”

对方笑应,“我赌如何?不赌又如何?”

话音未落,青锋在空中向内勾出了个饱满的弧度,转而直直横在白皙的颈侧。平稳的手拿捏得极好,恰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距离。

他也跟着笑,斗笠低檐下唇角荡漾开的轮廓,三分温润三分暖,两分挑衅两分寒。

十成十肉书骨写的松风柏劲。

“你若赌,如何都能带回去一个。”穆玄英在斗笠下弯了弯眉眼,“你若不赌,便是一个也带不回去。”

“按你的意思,无论我赌与不赌,这解药都该是你囊中之物。偏就是让我毫无选择的余地,却是好手段。”莫雨将弓箭收于背后,右手已摸上了腰间的刀鞘,“少侠胆识谋略确不似常人,想来对自己的身手必也是有十足十的把握。”

他抿唇,“请赐教。”

风呼啸着擦颊而过,树梢被整个蹬断,积雪也跟着纷纷扬扬从枝头抖落,并着缭乱的银光如月华自上而下兜头泼下。

他不予招架,挥剑在面前一划,厚雪瞬间飞溅起一人高的屏障,将对方的视线死死挡住。莫雨嗤笑出声,手中刀光不息,生生搅进密集的雪墙之中,却并未传来任何刀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穆玄英在他身后捏起剑诀,见其转身,逆鳞刺未出手已作长蛟分水遮驾下杀,剑气掠至也不恋战,足下迎风回浪向后翻去。莫雨打量着彼此由近及远的距离,一直静持以待的左手,中食二指略有所动。

他看着那人亮起手中的长刀,左手曲起二指在刀身一弹,那柄寒兵瞬间便折成了两段。正在狐疑,却见光芒竟朝眼前气势汹汹地杀了来。

 

“你我这一来二往不过是在拖延彼此的时间。”

穆玄英反身躲过断刃,右腿向后迈了不过一步便已发觉被铁钳般的臂膀紧紧锢住臂弯,莫雨的声音几乎是贴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带着些许轻佻的湿意和讥诮的寒,“我知你尚留有余力,你大可以继续拖延下去。我耗得起,可你的同伴呢?”

他咬牙向后一记头槌被对方轻松躲开,顺势足尖点地借力贴着那人向后翻去。饶是莫雨腰力极好,也被压得稍稍松了手,他趁机两肘击在对方腰间,腾出手在头部落地前将身子撑起,向后又是一跃,完全脱离束缚。

男子仰面在雪地上躺了一会,待他的喘息声渐渐低沉了下去方才慢悠悠地再次从地上站起,神色从容镇静,“要不要救人,全在于你。”

穆玄英低垂着头,手中长剑插在地上,积雪褪去现出地面碎裂的冰痕。

莫雨笑着摇摇头,反手将万石弓并着羽箭取至身前,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擦得噼啪作响,“既然少侠无法决断,在下也只好做个顺水人情。”

“此箭羽是我专门命人以晾干的火草铸头,虽显驽钝,却是极好的导火利物。”男人只手摸过箭身,口中的话骤然令他毛骨悚然,“昔日周公瑾火烧连船诛曹军水师过半,这等功勋如何不令人钦佩?不过少侠也莫要心急,今日一战过后,我长乐坊上下百余口人的身家性命,可也尽付于少侠之手了。”

火石擦出的微弱火光接触到箭头上微不可觉的细毛,瞬间在指尖燃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莫雨笑意更浓,右手拇指处的白玉扳指扣上弓弦,搭箭将火球对准了粮草车的方向。

“想来浩气盟上下,必将奉你为英豪。来日若为天子差遣,封妻荫子也是指日可待。”

那人本就生得俊美,带着半冷半狠的笑容维系着这样的动作,流利悦目地近乎要逼出他的惊叹来。

“你……”

他余下的话语还未出口,对方扳指下的手指已经弯成了细微的弧度,紧接着就是噌地一声羽箭破空而发,形势千钧一发已容不得再作他想。

穆玄英抬手一剑撞在箭尾,不料莫雨用劲竟是极大,箭矢仍是朝着粮草车的方向笔直地射了过去。他心中大骇,咬唇挥起持剑的手腕,轻功飞步紧随其后一次又一次将剑身与箭尾搅在一处。

羽箭此刻终于受阻呈下滑之势,他欣喜下探手一把捉住箭身,一个黑影却兀地从旁压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他未料莫雨突然贴身而上,惊忙中抬手便是一剑朝抓着自己的手臂斩去。对方倒也从容,抄起手中的长弓硬生生挡了上去。上好的紫檀木轻如羽硬似铁,实打实挨了一记杀招竟分毫未损,反倒震得他虎口隐隐发麻。

“何不以真面目现之?”

莫雨捉着他的手,上一瞬为格剑斩的长弓此刻已转了个方向,弓弦死死抵在他的颈前。

他以下风之势为人所擒,不过砧板之鱼,心中却坦如照日,清明雪亮。

君子剑在他身侧泛出幽蓝冰冷的光芒,穆玄英由着莫雨这般抓着自己的手腕,牵至颈前,将弓弦向前推了推。

搁浅自困局中有关阔别重逢的欣喜顷刻间在心底再度浮现。

 

“好。”他笑。

男子眸中精光一闪,倏忽松开手与他擦肩而过,转身绕背跃上树梢。回过头,方才自己所在的地方已被一片茫茫金光笼罩。

“这招使得倒漂亮。”莫雨又捉出一枚羽箭,这次毫不留情地朝光芒的正中心射去,“只可惜剑法惊鸿却取不了人性命。”

“一招换你一次教训,也是很值得的。”金光从中心散至一圈,又缓缓敛于长剑。穆玄英单手持剑,从右到左由上及下,一道剑气自剑尖快而凌厉地劈下,“记住了,这招叫‘云济沧海’。”

羽箭在空中被削成了两段,箭头从斗笠顶穿过,将其与束发的带子一并扯下。

莫雨眯起眼睛看着光芒褪去后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侧脸的轮廓被凌乱的发所遮掩,熟悉和亲昵感蓦地涌上心头。

“好久不见。”穆玄英抬手将发别在耳后,目光不再躲闪流连,直直地望向树上的男子。他眼中仅存的寒光也随着映出的人影渐渐冰释,春风吹池城,密密麻麻是枯树发出的新枝。

“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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