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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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道阻且长 - 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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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新壶添了去年陈茗,八分满融雪春泉水,茶海中泛着秋华实泽,起了薄雾烟云。

浅溪入湖池。斟茶的手指略抖了抖,便有几片碧色轻舟泛于湖上,自搁浅缓缓翻覆。

水是取西山上水,茶是选蒙顶石花。

他将其中一盏向来客的方向推去,眉眼低垂,心不在焉。

 

炭盆烧得比往日更旺,细微的噼啪方才响起,又被水壶内珠玉翻滚的动静轻飘飘地覆住。

弥至三沸,暴殄天物。鸿渐先生若是在必会摇头责道,可惜了好茶好水。

 

他更年少时随七星江湖游历,也曾结识过一比他稍稍大些的友人。

他称对方,鸿渐先生。

 

鸿渐先生说过,“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他尝过几次鸿渐先生煮的茶,跟着亲灸啜饮,烹茶远比旁人懂得其中关窍。

穆玄英饮茶比莫雨讲究些,比起“饮”字更适用一个“品”。然而,也只是那么一些。闲来泼墨就茶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们的时光其实鲜少就真正由得自己做主。

 

莫雨端起茶盏凑近轻嗅了一圈,又放了下来,“你方才,哭什么?”

“我没哭。”尉缭子被放在膝头,他一手拨沿一手执托,不轻不重吹着热茶,不轻不重的语气,“是雪,又下雪了。不信你听,还在越下越大。”

对方真就阖目附耳帐壁,很认真的样子。

穆玄英小呷一口,舌尖卷起一片附在杯壁上的叶,齿颊微动,嚼出满口悦人心神的香。

“是在下雪。”他听见莫雨微不可觉地叹着气,摊开书本,眼前却只全然是那张薄唇溢出叹息时的情状。

蚌蜃露出了一条细长的缝隙,囫囵可见蚌珠匿于幽暗中的轮廓与光泽。

 

“可是你看。”男子提起茶壶替他续上一盏新茶,“雪已经开始化了。”

孟春到了。所有被积雪所深埋的,终将随着一层一层的消融重归阳光下。季晨萌芽,季暮花发。哪怕再寒冷的冰原上,细碎的裂痕下也有新的生命蓬勃待发。

他有点听不太懂莫雨的话,或者说其实他不太敢自行揣度这其中的意思。大悲后的大喜让他暂时地失去了原有的判断力,现在的他就如同一件瓷器,怕磕易碎到了极点,立不稳也端不正,除却精致到无可挑剔外,几乎一无是处。

“今夜下得再大都不要紧。”莫雨终于啜了第一口,“晴日里终归会化去,变成山泉水,亦或消融于天地。”

穆玄英捏着书角翻过一页,动作带了些迟疑,“雨哥打算几时回去?”

对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茶不过才沏上,主人这便要下令逐客?”

“房中的客人留久了,怕是要生误会。”话音刚落他才咀嚼出自己话语中的试探意味,不由一咬下唇,暗自后悔。

莫雨像是没听出来,又或许是听出来了却丝毫没有在意,“今夜只怕回不去了,得在你这借宿一宿。”

他一愣,“你今夜……没有约其他人?”

对方眼中笑意渐浓,一方化不开的墨色中映出他有些狼狈又错愕的面孔,“我约了人,你怎么会知道?”

穆玄英讷讷,“我……我昨夜站在你身后听见的……抱歉。”

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倏忽笑出声来,“你还是你,这些年半点也不曾变过。”

莫雨在案下捏着腰间的银铃,放轻声音,“我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让她在今夜和阮清之彻底做个了结。”

“你是说,房中待着的人其实是副使和阮将军?”他恍然。

“今夜之后,他们当不会再相见了。”帐外飞雪夹着微弱而异样的声响,鸟翅扑闪帐帘外,开始有冷风从缝隙中不请自入。男子看着忽闪的烛火,一字一句说得轻慢仔细,“大概这些年彼此藏着的话太多,既然以后都没机会再诉,心切也是难免的。”

他的脸微微发红,青白中苏醒了一丝鲜活。只是隐约总觉得哪里偏离了常理,却无法再抬眼看着对方的眼睛将一切疑问尽诉于口。他对情爱间更隐秘的事情知之甚少,哪怕对于莫雨,更多也仅仅是发乎于情止之于礼的克己与濡慕。那层更亲密的关系,到底是他所未曾奢求也不敢涉足的领域。

现下疑窦渐去,不久前在黑暗处匿窥到的婉转莺啼开始如藤蔓缠绕上年轻的身体,撩拨的,引诱的,又或者……推波助澜的。

穆玄英将茶水饮尽,口中干渴,躲闪的目光已不觉带了难掩的尴尬。

若是莫雨今夜能回去便好了。他第一次这么仓促地想要驱赶心尖上的人。若是同塌而眠,难保不会更加尴尬。

他已经失了把控自己的那份游刃有余,焦躁地徘徊在悬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被任何人任何事物一把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无法后退——有人已替他斩断了一切后路。

 

莫雨悠然地啜了口茶。

 

 

他替他又续一盏,不到三分满的时候,未掩紧的帐帘被狂风整个掀开。风雪骤然刮至,吹灭原本就微弱的烛光。

他感受到莫雨的手偏了方向,壶底撞上杯沿皆是一歪倒在桌上,半壶热茶决堤之水般覆下,将他半截衣衫里里外外湿个彻底。他未及出声手腕忽被抓住,身体被一股决不容反抗的强大力量从位上拉起。

“有没有烫到?”莫雨的声音有些焦急。

穆玄英想努力在黑暗中辨认清对方的神情,奈何确实不如对方拥有一双黑暗中仍能迅速视物的眼睛,“没事,没事的。”他很慌乱,一样的焦急。

 

他行走江湖也不少个年头了。

前辈们皆欣其智勇,有所思亦有所为。谢渊甚至肯颔首道一句“汝瞳焉如新出之犊”,无所畏惧,不啻初生之丛纹暗雪,温文下蛰伏着他日凛凛之威。

但即便是再威风的虎崽,仍是敌不过成竹在胸的猎人。

攻其所弱,破于不备,兵临城下。

猎人文韬武略,全然的知己知彼。

 

 

虎崽被剥去湿漉漉的衣衫,躺在榻上一片茫然。厚衾下年轻的身体干净温暖,没有了布料的隔阂很快便带暖了整个棉褥。

他背对着莫雨不发一言,虽然不论是第一日又或者是更小的时候,他们总是喜欢蜷成一团抵着彼此亲密无间地睡去。现下的场景,反倒不知为什么突然让他想到陌路异梦的露水夫妻。

“你还没回答我,方才为什么会哭?”

黑暗中榻的那头传来轻缓得仿佛梦一般的呢喃。

他咬唇不语。

“睡着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热意愈发靠近他微微紧绷的脊背。莫雨的唇就像贴在他的耳廓,话语轻飘地鹅羽似的惹人发痒,“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

穆玄英揪紧了被角,阖目的动作用上了更多的力气。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很快,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不受控制,不由自主,他甚至觉得那里存活着另外一个很自主很自由的生命,正在努力地、挣扎着,要撕裂他的胸膛。

他有点想知道莫雨明白些什么,更有一点想听对方准备说些什么。

 

因为你害怕屋里的人,其实就是我。

只要莫雨开口说了这句话,他就可以断定兄长对自己最晦暗最难以启齿的心思,确确实实已然了如指掌。他很害怕,可心中却又有着说不出的期待。这点心思犹如生在阴寒之地的曼陀罗,惶于接触,又诱于采撷。

 

莫雨什么都没说,之后也什么都没说。

他的沉默让他的紧张和零星期许在漫长的等待中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在庆幸和失望中酝酿着渐渐鲜明了的睡意,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牵起他的右手,在虎口和拇指的伤处来回抚摸。

继而温热黏湿的感觉包围了伤口。

穆玄英混沌地想,被蛇咬了。

 

 

这夜他也就真的又做了那个关于两条蛇的梦。

它们像是耀武扬威般蓄意地在他面前亲热。花苞绽开了,再也不是含羞带怯的模样。它慵懒地张开蜷缩的每一片花瓣,由苍白变粉,最后是如火的赤红。妩媚得妖娆,放诞得张狂。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才能看见这样奇异的一幅景象。他轻抚那些花瓣,他踩在花蕊上,他看着纠缠的蛇信,直到那蛇信几乎快要贴在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终于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他被蛇牢牢缚在身下,那条蛇看着他,带着笑,带着疼惜和渴望。

胡闹,蛇怎么会笑。蛇身还是这样的热,有着年轻男子肌肤的触感和熟悉的味道。

他觉得热,特别的热,身下的花蕊藏着一把火,烧得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骼都难以名状的疼。疼得真实,真实得令人发狂。

如是他眼前的花瓣开始剧烈地颤抖,开始有了生命般地尖叫,欢快地、痛苦地尖叫。它们彼此以尖锐的瓣头撕扯着对方,破碎成蝴蝶,撕裂成火苗,在他的视线中染红天际,交织于疯狂。

爱欲。他听见蛇附在他耳畔,是似曾相识仿佛梦一般的呢喃。

这就是爱欲。

他明白了,梦里的另一条蛇其实谁也不是,恰恰是他心底翻滚着最秘而不宣的渴望。

 

思如诗,慕是曲。

总要吟咏着,歌颂着,才能把含在口中的相思嚼碎出风月妩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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