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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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尸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被莫雨的手摁着头颈,贴在对方的胸膛上,自朝夕相处的这些时日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样鲜明剧烈的起伏。

他的身体开始不太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心口像被人插进把刀子慢条斯理地搅弄着血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越来越急促。睁大了双眼,却看不清事物。意识中一半是疼痛,一半是窒息,甚至来不及去想听到的那失了常的心跳意味着什么。

 

莫雨感觉到不对劲时,穆玄英已经没了说话的力,虽在大张着口努力呼吸,到底不过只是游丝之气。

心悸气竭。

他素日里内功多修混元与阴,与其所修阳性大为相悖,强行顺脉恐生气血瘀滞更为危殆,但眼下确无全然稳妥之法。上丹田乃诸阳之会,唯有以此下手唤其自救方可有一线生机。

莫雨褪了二人的外衣,探指驻巨阙灵台,开始将浑厚的内力缓缓灌入。冰火在头部的冲撞异常艰难而激烈,对方的额角隐约可见汗迹。他咬紧牙关,狠下心来手中又用了几分力,“意守玄关,自循任脉。”

穆玄英看着他心急如焚的脸,面色因剧痛愈显惨白如纸。

“毛毛,毛毛。”他放缓了声音,注入的内力却更加密集,“按我的话去做。”

“听话。”

“听我的话。”

几乎快要用上了称得上哀求般的调子。

对方阖目,终于在灭顶的绞痛中抓住仅存的清醒,循任脉力提下陷之气。灵台渐入空明,麻痹的半边身体也有了群蚁噬咬似的零星痛觉。

汗水顺着额发落在他的指背,大颗的,冰凉的。

“好孩子。”莫雨松了口气,依旧不敢就此大意,“指规中,窥祖窍。”

指尖强行灌入的内力仍在受到来自对方体内的抗拒,只是随着在膻中腾升的融融热意,那股反抗开始不再如先前那般鲜明与强烈。

“继续。”

“……”

“脐上三寸建里,手阙阴心包络,腕横二寸,内关。”

他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的手指一点点按照自己所指引的位置相调血海,以全然确保从头到尾无一错漏,这才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两股内力渐渐相容,消弭于湖泽之中。真气徐徐走循任脉,强烈的心悸与气喘已见平复。

 

良久,莫雨收指,“好些了?”

穆玄英摸了摸湿漉漉的额头,长吐一口气,“好多了,只是半身还是有些发麻,动动筋骨兴许就好了。”

莫雨沉默地替他将大氅披上,神色看起来有些沉郁。

他一扯唇角,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骤然一把捏进怀里。

 

这次真的是捏。那股力气几近要把他重新塑成可心的形状,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吞入腹中。

他又开始微微地抽搐,不过这回疼的不是胸口,而是被狠狠咬住的耳尖。薄薄的一层皮肤差点被咬破,比受过的任何一次刀枪剑棍伤都要疼得刻骨铭心。

一场冠以其名的教训。

 

向来都是人们畏惧着蛇,从来不知道原来蛇也会害怕。

这条蛇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时至今日,也终于难以免俗地心甘情愿褪下一身威风凛凛的战甲。

 

莫雨咬了他一会,松开时又去心疼地揉揉那块被咬出来的红痕,“疼不疼?”

穆玄英憋了半天,终于闷闷地开口,“你其实不该那么早便杀了他的。”

对方的动作一滞,“不杀他,如何救你?”

“打昏他,又或者点了穴扔去一边,无一不是更好的办法。”他道,“这么冲动,倒不像是你一贯冷静稳妥的作风。”

莫雨半晌没说话,在他想要从那张怀抱里爬起身时又被陡然摁了回去。

两人窝在墙根你不言我不语地抱成一团,不远处还躺着具死相骇人的尸体,若是被路人发现难免多生事端。穆玄英心觉不妥,但莫雨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放人。

他又试图挣扎,“雨哥……你……”

“我本也想留他多活几日的。”莫雨淡淡道,“是他自己选择了一条死路。”

他蹙眉,“此人到底是谁?”

对方一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迟疑。最终还是开了口,折服于尚不知名的心绪,“原籍巴陵薛氏,几年前便曾伙同在案四人通敌叛谷,半年前曾与锦虎营中人私相授受,与其胞弟杀妻虐女。此为罪一。私卷租银逾期未还,我断他一根手指以示惩告,今日拿他却只身潜逃。此为罪二。玉门关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脱身无门,欲行鱼死网破之法。此为罪三。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你还要如何宽宥于他?”

穆玄英一愣,“薛氏?原籍巴陵?”

莫雨将二人拉开了距离,细细端详过他的神色道,“你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剑南雷氏,莫非只是一个幌子?

莫雨的情报理应不会出现异常,能隐瞒身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此人的身份与雷家先前的推断,似乎顷刻间便要被推倒重来。

他有些恍惚,却又不太敢将内心的猜疑立刻告诉莫雨。只摇摇头,说道,“不,只是突然想起你的副使也是巴陵人氏,想着他们既是同乡过去是不是也曾认识或者见过……”

他说得不经意,对方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愕然。

“天色不早,是时候回去了。”穆玄英没怎么在意,终于在莫雨稍稍出神的须臾找到了挣脱的机会摇摇晃晃着站起身。

莫雨跟着站起,看着他步履不稳的背影忽然道,“你有软肋吗?”

他转身,不明就里的踌躇,“……有。”

“你没有。”男子缓缓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站,又怕他听不真切地重复了一遍,“你没有的。”

他的神色一派困惑与茫然。

“因为它尚不是你的软肋,而是你的铠甲。”

对方一字一顿,用一种叹息般的轻诘口吻,“等你真正面临它的那一天,就知道自己今日的问题问得有多愚蠢。”

穆玄英怔怔地跟着莫雨去再度叩响先前那户人家的门,倏忽叹息和畏惧惊梦的轻柔磨灭在了风里,男子的声音又变得和来时无二的冰冷与低沉。

“出来给你姘头收尸。”

清清冷冷的尾音轻轻挠在心上。

 

 

 

 

归来时暮色已尽,月华沉照,火光四起。

莫雨去药房取药,吩咐他撑着微麻的半边身子在帐外多走动走动。他忙不迭应好,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看不见的暗处。

走了没两步,忽而嗅到一缕幽香。顺着香源迫近,交织在月下的一大片红夺走了他全部的视线。

红妆花面沐铅华。

穆玄英未曾见过这样红的梅花,也未曾见过这样素裹的黄莺。过往只有她的红衣落吹雪,从没有今日这般缟素泣血。虽然戚戚然,依旧美得如诗如画。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身走了回来。

 

阮氏手中的篮子里已放了不少梅花,可她仰头看了看上面开得更加饱满且艳的花枝,仍是情不自禁踮起脚凑上身去。

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头顶,将梅枝折下小心插进篮中。

阮氏毫不惊讶地轻声道谢,拂了下鬓边的发,“少爷吩咐的汤羹已经备好放在帐内了。早上他走得匆忙忘了上药,食讫怕是还得劳烦公子切勿忘了提醒他才是。”

他一想果真是忘了此事,不由自责,“多谢副使姑娘,先前我也忘了去提醒的。”

对方抿唇,语笑嫣然的模样倒是和初见那日的悍勇大不相同。穆玄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日早与现在……似乎不太一样了。”

“终归是后会无期。”阮氏轻轻然回应,粉黛尽无的面容出奇的恬静,突然让他想起其实眼前的是位南国女子,脱胎换骨的骁悍里终归透着天生的温婉与姝静,“总要让他见到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大抵是出阁前也日日如此,才会是阮清之记忆里最喜欢也是最怜惜的样子。

他不可遏止地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想他和莫雨,想他们在彼此心中最深刻也是最珍视的模样。

但他想不出,喜欢得太久,好像已经无法将一厢情愿与两情相悦时的人放在一起比较。

他都喜欢,喜欢得那么多年来一直无可救药。

 

“其实,或许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的。两个人一起远走高飞,去哪里都好。”他说。虽然他们谁也没提到阮清之这个名字,却莫名达成一种默契地心知肚明。阮氏像是很清楚莫雨向他透露过什么,她的淡然更显得有些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显然对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多谢公子宽慰,只是想必在公子心中,比谁都更明白难以两全的无奈。何况那么多人命在手,于公于私,谁也不能选择回头。”

穆玄英哑然,终是无法再次开口。

“最近我时而在想,人生真是有意思,很有意思。”她折下一枝花簪在鬓边,“有时候觉得它太长,有时候又觉得它太匆忙。”

“长长短短,谁说得清呢?”

 

这个故事很长,要慢慢地,从细枝末节开始讲。

独活的人说太长,足够有的人相携走完白头偕老的时光。恩爱的人说太短,短得只够说完一个故事便要匆忙散场。

对他而言这一生或许曾经很长,现在却也变得短得不能再短。寥寥草草半个月,掐头去尾,也许就该被封藏于一辈子最珍视的时光。

 

“若是值得,再短也是好的。”他缓缓道,“只要值得。”

“也许。”对方提着一篮新梅,对他行了一礼,“天色不早,还请公子归帐。”

穆玄英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副使大人今日想必是出来得久了,衣裙上难免沾了些脏东西,以后可得仔细着点才好。”

阮氏闻言一怔。她抬手轻拢外袍将内衫上的血迹掩住,冲他微微颔首,“多谢公子提醒。”

二人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各怀心思相视一笑,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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