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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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道阻且长 - 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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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此夜无梦,一觉到天明。

案上的梅花落得干净,一夕只留光秃的枝桠插在瓶口。他睡中仍是习惯性地将穆玄英揽在怀里,这点哪怕相隔多年的只影孤枕,依旧没有变化过一丝一毫。

莫雨深吸了口气,梅花的气息经炭火熏过一日一夜后馥郁得无以复加。鬓角、发间,躺着的地方无不被花瓣稀疏却温柔地覆上。穆玄英睡得无知无觉,残花啼血附着在一截裸露锁骨的暗色阴影间。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挤在半张榻上,蜷缩得像两只冬日里相汲取暖的幼小动物,出于求生的本能毫无顾虑地紧紧团成个硕大的圆形。

这人平日里正襟危坐一杯茶也要端得四平八稳,偏就是睡相不老实到了极点。他怕对方一个乱动从那头摔下去,索性又把人往怀里揽紧了几分。不料对方转而很是从善如流地抱住了他的腰,裸净的脚踝贴着他的大腿一寸一寸磨蹭着腻上。

不着寸缕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双玉相合成一珏,情情切切圆圆满满。

穆玄英的鼻尖就悬在他的心口,腾开骨骼的血肉下,跳动着的心脏隐约能感受到略带异样的气息。

那绝非属于假寐之人应有的气息。带着紧张,一点点惶恐,一点点赧然和期许。

莫雨把手凑向那张脸,未及触到肌肤,却蓦地闯入了一个湿润温暖的地方。他尝试着抽回手指,那扇微微开启的门又猛地闭上,将他的指尖进退维谷地困在其中。

 

小虎崽拿最柔软的舌尖轻轻蹭了蹭猎人的手指,春风拂在猎人溢满盎然生意的掌心。

比花更香,比花更温柔,比花更让人屏息。

猎人的呼吸陡然而止,余下几根手指一并用力,抬起那张脸细细端去。

 

穆玄英安静地看着他,清浅的水中横斜一片绰绰花影。

芳菲尽头,唯一人而已。

莫雨掀开衾裘,拨开枕案,腿缠着腿,肌贴着肌,如倾颓之墙严严密密将人压在身下。他一只手过头摁紧对方的手腕,一只手在其耳畔极尽绵柔十指相缠。

对方眼中的花落了,从遥远的天边飘来。差一点要落在倒映着星辰初月的水面上,又被莫雨耐着心性一一吹去。

“你知不知道寒朔无春时?”他啜吻着丹青般的面容,陶醉在爱慕之人的颈间,“可我总觉得自己能看见。”

 

他们是一处枝头开出的两朵花,却到底绘着终不相类的画。一个眼底封冻了朔方亘古不化的寒雪,一个眼中住着南国温柔脉脉的春天。

凝望的交错里,幻就了无数载岁月馈赠完完整整的四季与节。

 

【全文】

 

比起那些空耗着思念的年岁,贯穿了既往的人生,便再没有什么称得上长久。

每一寸皮肤皆暴露在冬晨的空气中,拥抱的温暖却远比任何时候都要足够。

两个人沉默而对,像是方才抱着彼此做过未尽天明的春梦一场。

 

良久,穆玄英终是先开了口,“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盟主派来的人?”

莫雨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许,“你若不想告诉我,必是有自己的拿捏,不提也罢。”

“不,只要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穆玄英抬头看他,眉头不经意间已然蹙起,“我相信你,我想让你知道。”他攀在莫雨背上的手一用力,仰头在下颌处留下晨露似的亲吻。歪着头,小小声,小小声地开口,“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

对方俯首撬开他的唇齿轻咬躲闪的舌尖,擒住了却又舍不得让他痛地缠绵逗弄。久不见天日的手指拨弄着他额前的发,顺着骨骼描摹出疏朗的轮廓,“以你我的立场,点到为止的坦诚反而最好。懂得的人自然会懂,本也不必非要开口。”

男子低声笑道,“我想要知道的,你早就已经告诉我了。”

穆玄英弯起眉眼,目光澈净明朗地惊人,“比如?”

“比如在长乐坊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对方又情不自禁去蹭他的眼角,“我就知道这里有我。”

他有些错愕,“这么明显?”

男子笑而不语。

他急了,“那你岂不是一早就知道……我……”

“觉得不公平?”那人扬唇,“只怪你自己藏不住心思。”

他张口就朝莫雨明晃晃突出来的锁骨咬了下去,“你是故意的,你是……你……”

莫雨捏着他的后颈把这颗大脑袋从怀里提出来,“这也要怨我不成?”

他愤愤,脸上烫得生红,“那天晚上,你在角落里闷声不响地看着……是不是心里得意得不得了?”

“是啊,得意得不得了。”对方的笑声隐隐震荡在喉,“金榜题名时,怕也不过如此了。”

他愤愤着愤愤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七八分的无可奈何,两三分的思量琢磨,“这可不行,你总也得允我点什么。”

莫雨心情出奇的好,“准你向我讨个秘密。”

“当真?”穆玄英又重复了一遍,“君子驷不及舌。”

“当真。”对方颔首,“只是提醒你须得想好了,别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雨哥既如此说了……若我想知晓关于薛氏的身份。”他维系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轻慢的言语毫无预兆渐渐锉出锋利的尾音,“这次可否如实相告。”

全然意料之外的话语。

 

亲昵的举动戛然而止。

他笑了笑,须臾的恍惚,“有难处?”

男子抵着他的额角轻轻叹气,“怎么会想到他?”

“昨日的事,难免有些介怀。”他应。

“告诉你的并无只字虚假。”莫雨道,“你缘何觉得异样?”

他沉思了片刻,徐徐道,“他在死前曾留下过一句话。只是昨日我心中尚有困惑不明,故而未敢提及。”

莫雨心头一沉,“什么话?”

“我问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回:‘剑南,雷’,看似含糊矛头却甚是明晰。”穆玄英自下细细端详起莫雨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须臾的破绽,“我想了一夜,虽说其中难免有祸水东引之嫌不可敷衍了了认定罪魁,但思及先前琴师之事,现如今普天之下能广布耳目且有此精湛制琴之术的,便也只有大名鼎鼎的雷氏一族了。”

对方面不改色道,“若他真是雷家的人,又何必在你面前捅破自己的身份?”

“所以,祸水东引是其中可能。但也许,是他觉得我命已不久。我仔细观察过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长且有力,甚至在指腹上尚有长年累月残存下的薄茧。这双手,一则不同于务农之人,一则不同于富贵之人。比武人稍显单薄,却较文人要显兀力。”

穆玄英顿了下,继而道,“这是一双琴师的手,也很明显有别于一般的琴师。”

“江湖之中不乏令人忌惮的乐师与邪音僻谱。我会在那日想起雷家和九霄环佩,也正是因为曾有把杀人之器闹得几番血雨腥风。以雨哥博闻,心中又怎会不生疑窦?”

 

莫雨见过丛纹暗雪的幼崽,哪怕初生也有着与生俱来的桀骜。穆玄英言及此黑亮黑亮的眸子像极那只幼虎,奕奕神采,十分引人入迷。

“其实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已经有了让我追问下去的理由。”他的声音素来温润,有时对人云一般的柔软,有时候却有着莫名锋锐的棱角,“我不信雷家只手遮天的本事足以混淆恶人谷的耳目,更加不信你会编纂出个子虚乌有的身份搪塞与我。只是此事与浩气盟亦有诸般牵扯,实难做到障目掩耳坐视不理。恐怕雨哥再不愿我干涉其中,我自己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对方阖目沉默良久,久到穆玄英几乎以为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睡去。他耸一耸肩,拥着的臂膀却在无声中愈发收紧。

“凛风堡已成是非之地,我或许不该让你来的。”莫雨在他背后的双手倏忽攥拳,抵上突兀的骨骼,“薛氏确系曾在巴陵草莽谋生不假,约莫六七年前来到长乐坊落根。半年前堡内莫名其妙死了一个厨子,经此人力荐由其胞弟填补所缺。也就是在半年前,谷主派来的大夫项氏在我的饭菜中发现了药物的痕迹。那时起我便开始详探他的底细,最终也如你所猜,查到了在他背后有雷氏的动作。”

穆玄英一愣,“独活……我早该想到的。”

“我与谷主也曾数次言及,皆以为未查明幕后主使前杀人未必除根,反倒打草惊蛇实乃下下之策。”男子微微笑道,“你明白,有时候线放得越长,饵投得越肥,钓上来的鱼才越是大得惊人。”

他猛地从榻上爬起,半惊与薄怒,“所以你拿自己作饵?拿自己作赌注?”

莫雨勾上他的尾指,“是。”

“装作毫不知情,若无其事去吃那些下了毒的饭菜?”他追问。

“只是影响神智气血的慢性药物。”

穆玄英捏紧了那根手指,“是,或不是?”

对方应,“是。”

“有人想要你的命。”他垂着头,低低喘息,“你知道?你明白?”

“知道,明白。可若是你我异位而处,你会如何选择?”

穆玄英怔怔然。

“我的命还在这里,想交给你保管。”莫雨的话像是尽可能地在吹凉一杯滚烫的新茶,试图带走它的腾腾热气,“你愿不愿收?”

 

铺天盖地的情辞将他困在茧中。

没有风,没有雨,看不见天高海阔,辨不清春夏秋冬。

如是那么一丁点可怜的怒意也被轻而易举隔绝在万里之外的荒丘。

 

“如果那日来长乐坊的人不是我。”他手下用力,几乎把莫雨那根尾指的骨头捏成奇怪的形状,“你会把它给别人?”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男子不呼痛,不皱眉,波澜不兴的调子掺着星星点点胁迫的意味,说不出的轻柔和残忍,“朝生暮死犹蜉蝣,哪里来得及后悔。”

“我有没有说过你疯了。”他道。

“重逢时你就说过。”莫雨煞有介事地笑了,“那我有没有说过,后日我要离开昆仑。”

“薛氏这枚弃子一死,你们必已预备有所动作。莫不是这便要去雷家?”穆玄英一怔,“此行都有何人?”

“我。”

“……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蚍蜉撼树’?”

“错了。”对方屈指敲在他额上,“是泰山压卵,因风燎原。”

“降本流末难撼根基,欲覆巢卵,擒王方是正道。”莫雨深深地看着他,“既然你想追查到底,不如索性一同去看广厦倾颓?”

“不对。”话音刚落,男子突然低笑出了声,“方才的话似乎不好。”

穆玄英疑惑地微微侧首。

“不如一同南下,取江水,踏春岸。”那人轻轻动了动勾着他的尾指,“若这么说,你总该是肯应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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