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拾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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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

 

 

 

 

 

副使发现帐中无人后这才匆匆赶去马厩。

她在相距甚远的地方便一眼看见倒在马槽前的一团黑影,忙跑近了瞧,惊见穆玄英抱着不知什么东西缩成一团已然陷入了昏迷,面色竟比起狱中的阮清之更显惨白。

他极缺乏安全感地紧紧蜷缩着,虽裹得严实依旧冻得毫无意识地瑟瑟发抖。

她上去晃人,“公子,公子……穆玄英!”

紧闭的双眼闻声缓缓睁开,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副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双眸中独属于少年人的灵气和时而荡漾着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在那一瞥间倾注了全部的锐气与从未有过的警觉。

这不是莫雨心心念念着的那个人。

她不知为何自心底这么想着,直到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略带愕然的脸。

穆玄英坐起身,发现怀中抱着一捆马草。他爬在地上像个疯子地左寻右找,散乱的发混着碎草遮挡住视线,狼狈而颓唐,信鸽的尸体却就此蒸发般消失了踪影。他眨着眼,眸中哪怕是锐利的光芒也渐渐淡去,化成一片漆黑的茫然。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副使沉声道,“有人从背后偷袭你?”

“不,没有。”他艰难而迟缓地站起身,语气中满是疲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好喂着马……突然,就昏倒了。”

“既如此便回去歇着罢,我稍后请大夫来瞧瞧。”她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伸手想要扶上一把,又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过几日还有远路要赶,务必养好身子。”

穆玄英原已向前迈了几步,此刻又停了下来。他微微侧首,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模样。

但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既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又像是一切都已然毫不在意了地茫茫然按远路返回。

 

阮氏望着他游魂似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一点也没有当初白马金羁的风发意气,甚至没有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春日般的盎然生意。她说不上来这种变化是怎样的感觉,只让她觉得不祥。

她转身踩着另一条小径行色匆匆而去,只手捏紧剑鞘,掌心沁出冰凉的汗水。

 

地牢阴冷如旧,她的脚步声失了离去时的轻稳,急迫又仓促。

莫雨在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墙壁的火把上随她卷入骤风而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脸庞照得明明灭灭不定阴晴。

“何事?”莫雨打量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穆公子方才……可能遇袭了。”副使犹豫了一瞬,仍是没能完全想好措辞。

墙壁上投出的影子倏忽一闪,现出一副斑驳陆离的怪异景象。

莫雨面色如常地背过身,声音清冷一派平静,“阮清之的算盘打得竟也算得上通透。”

不知怎么好端端的却又将话头到其他人的头上,她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地追问,“少爷何出此言?”

他一只手贴在潮湿的墙壁上,指腹顺着残破碎乱的裂隙缓缓游走。

“一手甩给孙永恒自己凭空消失的理据情由,一手抓着情报以最合情合理丝毫不引人怀疑的方式来到凛风堡,堂而皇之地和我坦明身份。”莫雨顿了顿,继而道,“全然断了自己的一切后路。”

她细想愈发觳觫,“他给孙永恒留书的意思……是不是不打算再活着回到浩气盟?”

“他还没傻到觉得自己是谢渊派来的人,事成之后我就能放他走出凛风堡的大门。”他道,“过往我总觉得浩气盟那方授命参与调查此事的人颇有拖沓之意,纠缠于薛氏与当年旧案实属质疑恶人谷暗存内鬼,不过是推诿责任之说。今日既确定此人是阮清之,很多疑惑便也可迎刃而解了。”

“他咬着薛氏不肯松怠……”阮氏咬唇,“因为一早就知道,薛氏曾在某件事中构陷浩气盟……而他又觉得,这两次事件彼此藕断丝连?”

“若薛田不反,则视阮清之推诿谋私。可偏偏他却反了,和之前书信所料定的分毫不差。看来谢渊之所以选择他,必有相当大的可能因为他是头次事件的当事人……更有可能,还是受害者。”莫雨话语放得更缓,缓到如同细细磨刀的动作,“世上恐怕只有一个阮清之会揪着当年的事念念不忘。有件事你大抵不知。薛田,就是当年白首山上残害你的元凶之一。”

长剑脱手落地,不轻不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廊间层层推进地回荡。

“所以,当年带他走的那些人,不是浩气盟,而是别的……”话说到一半,她喉咙已然失了声般梗住。

“事实与否,总要听的人相信才好。”他无声地笑,“你若不肯信,哪怕就是事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阮氏俯身拾起地上的剑,脑中一片混沌。

“他这次给了我不少颇有价值的线索,也许不必凭白再跑一趟蜀地。”

她尽量保持平静地问,“是什么?”

“京畿西郊有处琴庐为‘鸿’,其主人也曾是白首山上人。”墙壁上的手指缓缓下陷,无声无息摁出了浅浅的凹槽,“所谓广厦,不在剑南,而在覆都。”

“此人是否与雷氏一族有所过节?如此心机雪深,只为祸水东引作壁上观?”

“你说对了,他的确和雷氏有旧仇,也的确只是为了坐山观虎斗。”莫雨淡淡道,“可你也别忘了,薛田身上流着的就是雷家的血,和其胞弟肯为同一人差遣,这几年来亦有书信往来,焉知不是出自同源之故。”

“雷家这盘棋,怕是连雷家的家主都不清楚已然被人下成了如何凶险的局面。”他收回手,重新拢起袖口扎好,“雷氏的旧事,想来还是得好好筛查过。”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地嘱咐道,“堡内近来怕是有贵客造访,你替我好生招待着,万不可大意。至于阮清之要如何处置,你自己掂量着办,就不必知会我了。”

她低声应是,踌躇半晌终是开口道,“穆公子今日……神情很是异样。”

莫雨良久不曾再有言语。

“他总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的样子……”她试探道,“您还要带他一同前去?”

“要。”

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片刻犹疑和思量。

“早该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跳跃的火光猛地灭去,她看着莫雨颀长的身影忽而被饕餮如黑暗彻底吞没。

 

正午的阳光依旧不如前几日的温暖强烈,漫天的浓云如一个不知何人精心织出的、巨大的茧。它们缠绵且温柔地将微弱的温暖吞噬,再把下一场暴风骤雪带临人间。

席卷苍生,无一幸免。

 

 

 

莫雨回来时天色还早,可帐中的水雾却起得更加有别于常的早。

他绕过搭满衣裳的屏风,看见穆玄英侧对着他蜷倚在浴桶中闭目养神,高绾起的发在水雾中沾上细小的水珠,露出纤长的颈项和起伏于水面略显瘦削而突兀的锁骨。

那人的肌肤泛着不太自然的红,紧蹙的眉莫名带了点无声痛苦的意味在其中。

莫雨赶忙靠近,冰凉的手一拭对方的额头,没来及舒上一口气便被对方拽入水中贴上滚烫赤裸的胸膛。

他没顾上心猿意马,却惊讶地同样皱起了眉,“这么烫的水?”

“烫一点才够清醒。”

穆玄英抓着他的手在一点一点地用上力气,“太安逸了,人就容易昏昏沉沉。”

莫雨失笑,“你要那么清醒做什么?”

穆玄英没说话。

他抽不回手,只好隔着木桶用另一只手勉强运功。冰凉的气息渐渐覆上,自底缓缓侵入滚烫的水中。

“今天看中了哪一匹?”莫雨轻声问道。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穆玄英始终闭着眼睛,他辨不清这人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抓着手的力道在慢慢散去,可当他想要抽回时,又被兀地再度束牢。他莫可奈何,维系着躬身的姿势任对方恣意所为。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很久,谁也没有再动。

桶中的水在一点点冰凉下来,抓着他的手也在指腹泡出了褶皱。

莫雨几乎可以肯定穆玄英已经睡着了,眉宇舒展,气息平稳而绵长。他另一只手搭上水面外干燥的肩膀,既不忍心把人唤醒,又害怕对方因此着凉。

“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把人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还没开始出声时,本以为已经睡着了的人却来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莫雨勾起唇角,“是。”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穆玄英转身贴上桶沿,抬手捧住了他的脸,靠近着逼视道,“那我现在看到的你,够不够清楚?”

莫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在那双眸中压抑已久的波澜下平静如旧。他也伸手摁上对方的后颈,唇角厮磨着唇角,气息吞咽着气息,“你确信自己足够清醒么?”

穆玄英结束了与他的对视,也放开了他的手,“炭盆熄了,能不能帮我生上?”

他起身,“愿代劳之。”

 

 

一个炭火生得曲折。

莫雨找不到火刀火石,只得将就穿着湿漉漉的衣袍出去吩咐人取来。待折腾着端来新的炭盆时,天色倒真的晚了下来。

他再度绕过屏风,穆玄英已换了干净的亵衣,坐在地上歪头侧倚着木桶。

木簪从乱成一团的发中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响。莫雨腰间的银铃倒也十分应景,随着他的动作呼应般地响动。

穆玄英翻了个身,乱发落下取代墨氅披在肩头。

 

那张脸上满是疲倦。

莫雨想。

他这次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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