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贰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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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

 

 

 

 

 

镜中篦子梳进鬓边,郑重到极致的举止向下延及是一张漫不经心的脸。

时隔多日他终于再度束起发,起身披上旧氅,打开帐中封闭多日的木箱,从底下取出久不见天日的君子剑。端持剑鞘于面前,拇指轻轻一推剑柄,露出的半截寒光中隐隐可见疏朗如旧的眉眼。

他静静地端详着,倏忽一扬手臂,剑归鞘中。

君子被他重新系在腰间,厚实的大氅将其痕迹隐秘掩盖。

穆玄英掀开帐帘,莫雨的背影已在远处成了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点。他就这么远远地跟在后面,勉力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一场既非临时起意,更非早有预谋的跟踪。

他与莫雨一路间相隔的距离犹如一条长而细弱的绳索,维系着他心底对莫雨那点残存着不肯向眼见屈服低头的念想和信任。

点到为止的坦诚注定了他不可言及的诘问,除了冠以行动,只能装聋作哑视若无睹地坐以待毙。

可那样做的人不会是穆玄英。

他跟着莫雨一路从僻,行行绕绕,竟不知不觉地上了当日习箭的千尺峰顶。

穆玄英伏在巨石后,看着莫雨逆风站在崖顶,腰间银铃红绳搅在发中被吹得凌乱。

他正来回思忖着对方反常的行径,忽见男子一脚踏向虚空,衣袂如杨似雪在风中留下涟漪的弧,继而整个人便就此消失在了崖边。

穆玄英大骇,忙魂飞魄散地奔去,却闻崖边传来一阵脆响。他扒在莫雨方才所在的位置仔细端详,小半截铁链震去虚浮在上的积雪,渐渐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他恍然,在原地等了片刻后才试探性地晃了晃下面的铁链。他晃动的幅度极大,然并无半分阻碍,显然莫雨已经离开。

他用衣角包住铁链,沉气跟着跳了下去。

 

风声呼啸在耳畔。

抓着铁链的手掌微微发热,时隔多年如此急遽的失重感依旧能够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恐慌。可他在坠落时仍在安慰着自己,其实无关紧要。

这些年来,他本就一直恐慌。

流浪的人在回家的路上,有家的人却还在流浪。

他从没有被牢牢地抓住过。

当年没有。

现在,也没有。

 

他努力克服着内心对过往的畏惧,终于在即将落地前借机蹬上一片突兀的冰壁,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

他打量着四周,莫雨不见踪影。

琴声又在这时再度响起。

诡秘的琴声转了阳春调,却让人辨不清声源的方向。它的主人藏匿在风雪之中,比起善意的指引,更犹玩味地肆意操控。

但穆玄英此刻无法再平心静气地去想此人的身份。颓唐疲沓来得这样快,这样强,摧枯拉朽带走了他近乎全部的力量,摧垮了他迄今为止原本最是坚不可摧的信仰。

他站在原地静听。阳律乍转,春回阴消,已隐约可见四时更替之像。只是蓦经幻化,宫羽错置,反倒呈现出风雪欲来之兆。

“此曲有误。”他喃喃道。

琴调渐趋急促,仿佛蓄意催使。

穆玄英蹙眉回首,看见了一处隐蔽在雪色中的大门。

 

 

 

这是他被抓来凛风堡后第一次见到莫雨。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身影,和那日在长乐坊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见到的在模糊的记忆中渐渐重叠。一样凉薄淡漠的眉眼,一样如视蝼蚁贱命的木然神情。

他被带出牢门,押进稍显宽敞却更为阴森的刑室。几个魁梧的守卫将他已无反抗之力的四肢捆在木桩上,而后恭恭敬敬地退回莫雨身后不可窥见的黑暗之中。

“这么多天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莫雨似乎并没有想要杀他的意思。或者说,对他这种不值一提的角色,连单纯杀戮的欲望也缺失地一干二净。他还活着,并且很好地活到了现在就是凭证。

每日被强行灌下的一碗汤药,已经让他隐约从抗拒中明白莫雨是在有意识地保住他的命。如此大费周章,当然不会全然为了一个必死之人。

 

“你把穆少侠……怎么样了?”

莫雨像是讶异地一挑眉,“你们倒都笃定穆玄英在我手上?”

“仁剑焉可传之鼠辈?”他气若游丝地哼着气,“若他当日只身脱困……想必,一早就会想方设法前来救人……他定是和我一样,被你关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你想说的?”对方环臂哂道,“可并不是我想知道的。”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一切。”莫雨笑,“一切你们知道的,我都想知道。”

“这就是你的目的?你的图谋?你的打算?”他啐,“……你做梦。”

“梦有什么不好?又有什么做不得?”男子笑意浓郁,不减分毫,“况且你怎么就能知道,这一定是个梦?”

他哑口无言,看着莫雨转过身背对向他,腰间银铃细响。对方缓缓张开双臂,锦衣华服在咫尺之间散发出森然的寒凉。

“不妨告诉你。”男子侧首,黑暗中半张脸的轮廓俊美又残忍,悦目而凉薄,“长乐坊之局,抓走穆玄英简直易如反掌,我自然势在必行。”

他勉强抬起头,“你怎能断定来的人就是他?”

“因为我足够了解他。”对方立指于唇前,“与其说期望,倒不如说……我确信来的人只会是他。”

“这些年来昆仑时局不定,林欲静大有向浩气盟倾戈之疑,谢渊却在这个时候派了他来,你觉得我会如何作想?”莫雨拨弄着肩上的浮尘,轻言慢语锋利如刃,却是低微到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你说得不错,浩气盟的人多半都是硬骨头。他虽是为了救你才甘愿自投罗网,到底无论如何对此事不肯吐露分毫。”

“无论我做了什么。”对方的停顿带了些许令人遐想的暧昧,依旧是低微到不能再低微,“都不肯。”

“混账……”他被缚的双手用力攥紧成拳,目眦欲裂,惊怒嘶吼,“混账!……莫雨,你……”

“我知道你心里应该一直都在困惑,为什么我要尽力保你一命。”男子转过身,似是很欣赏他的愤怒与挣扎,“他不说,那就由你来说。”

“我不知道。”他粗喘着气,“我什么都不知道!”

莫雨敛去了面上的全部情绪,“你若想让他死,那倒也无妨。”

“他是你的兄弟……你记得吗?”他的声音近乎悲鸣,“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心都到哪去了!”

“人心,很重要?”对方用上了稍显疑惑般的调子,薄唇扬起无情却令人心旌荡漾的弧度,“愚昧的良善无非厝火积薪,可笑至极。”

他的下颌被猛地捏住,莫雨附在他耳畔,声音在空荡荡的刑室中再无他人可闻。轻柔而浅,字句仔细。

 

“你记住,穆玄英是为了救你。”

“为了你。”

 

 

 

穆玄英从门中走出来的时候,地上几名狱守还在昏迷。他摇摇晃晃抵上地牢的大门,轻而易举的动作已失了全部的力气。

那条绳索终究还是断了,他也终于失掉了再度面对莫雨全部的勇气。是他的一叶障目害了所有的人。结果不仅赔掉自己,连同伴也索性一起输了进去。

莫雨对他的了解令他害怕,眼见决绝和残忍的手腕更加令他不寒而栗。可当他开始惶恐,又情不自禁想起对方对自己那么温暖时的场景。

时过境迁,人世物换,他总觉得总角之情磐石无转移。而今也变得真真假假,再感受不到半点温情。

先前的琴音混杂着莫雨那些刺耳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他难过地甚至无法呜咽,只能从喉咙中发出浅浅压抑又痛苦的咆哮,不受控制地拔出腰间的长剑。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朔方只有寒风冷雪,没有温暖,没有春天。他渴望回到南国,回到温柔清丽的江南,静坐在漓水河岸看着月弄痕数着杜鹃,让路过栖霞幻境的飞鸟落在他的肩头。

他要离开,四肢百骸传达出同样的讯息。他要回去。

笼中那只丛纹暗雪在嘶吼。

它眼中住着的春天在召唤着它回归那样的天地间。

它的流浪并没有终结。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他的十指皆在颤抖。有眼尖的武卫发现了他的异样,提防着他手中的长剑拔刀相向,双目却在下一秒瞪得浑圆。

那名武卫的头颅在琴声戛然而止前陡然落地。

他弃了手中剑,它躺在雪地上映出自己染血的模样。

 

被拿捏住的弱点如此鲜明。

抱琴的人安静地听着这声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一向温煦的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松松覆于眼上的长带下流出两行泪来。

“无孔不入是人心。”

 

 

 

这夜任谁都过得不太平静。

莫雨在帐门口停留了很久,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响动。

他手中提着一柄染血的剑,等着晚至的初春暴雪将上面的痕迹尽数清空。

 

他发上满是白雪,可他不畏。

不畏寒,不畏风,霜雪不惧,沉定从容。

 

子时已至,他终于移步进帐中。

帐内漆黑一片,他仍是在浓郁如墨的夜中看见了冰凉的月色。

他温柔地笑,捕捉到了那双眸中须臾而逝的恍惚。

 

跳跃的心脏之上,一柄匕首对准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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