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贰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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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叁

 

 

 

 

 

他乘着一条颠簸的舟。舟上没有木棹,也没有天穹。

走马观盏的梦和舟一起凭风而游,牵长得令人无奈,寂寞得让人心忧。

他在颠簸中苦于形形色色的噩梦,时而真实时而荒诞,却都无一例外逼得他走投无路,只得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坠入深渊之中。

奇怪的是他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去,那些甘美的记忆就如同被莫雨一夕间从体内彻底抽离,决绝地连残垣断瓦都不曾为他留下。

当他再一次因梦中的失重惊醒,漂泊的舟终于停了下来。

穆玄英茫茫然地想,是靠岸,还是搁浅。

 

事实上哪一种也不是。没有舟,更没有水。他躺在马车的软垫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氅,无孔不入的寒风透过帘缝打在他汗涔涔的脸上。他勉强坐起身,浑身发软且不自然的滚烫,下身疼得近乎麻痹,明明昭昭告诫着他一场彻头彻尾疯狂欢愉背后的代价。

莫雨这次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而是一早便替他做下了选择。

乾纲独断,蛮不讲理。

他就保持着这样一动不动地呆坐了很久,既因为动不了,也根本不想再动。

穆玄英同样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像是失了忆,更像一个傻瓜。灰暗的眸中没有一丝鲜活的神采,连愤怒和失望的情绪,也已然被尽数掏空。

这样也好。孤零零的躯壳总归还在掩耳盗铃地安慰自己,不难过,一点都不。

可帘外传来银铃清脆的声响时,那些痛苦和愤怒又重获新生欢叫着占领了他的胸膛和眼眶。

 

穆玄英掀开车帘,在不远处覆满白雪的空地上见到了一大一小的身影。

他们面对着他,坐在被扫干净的巨石上。

小姑娘一身缟素,手中抓着的彩绳被衬得格外红。她捻着一股穿过那串银铃,熟稔地开始编结。

“拿着这头。”她吩咐边上的人,声音是这个年龄的少女所独有的清亮,带着略显柔软的尾调。

莫雨始终不发一言,却格外地顺从。修长的手指穿过留下的缝隙紧紧勾住红绳,目光随着一点点翻成的绳结来回游移,间或投向颤抖的铃铛,渐渐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柔和。

“开头打的是平结,等收尾再打两个半结……”

小姑娘好为人师,生怕莫雨看不真切,一边不慌不忙编着一边还要努力做到言传身教。

穆玄英觉得以莫雨的性格,大概会十分不耐烦。可莫雨偏就出乎他意料看得认真又仔细,配合到中段干脆自己也参与其中。

天资优渥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学什么都格外的快。这点他从小就羡慕莫雨,时至今日依旧没来由地感到羡慕。

这幅场景一反常态地温馨到了极致,比起先前做过的梦还要更像是一场梦。

他浑浑噩噩看着梦里的二人在他面前打好一个崭新的同心结,红绳银铃缀细穗,好看又精致。

“多谢。”

他听见莫雨开了口,将银铃重新系回腰间。

小姑娘从石头上蹦下来直摆手,“编得粗糙,大哥哥不嫌弃就好。”

穆玄英没有意识到自己下了马车,他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在雪地迈出一深一浅的脚印。

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动静,抬起头的瞬间目光中满是戒备与阴鸷。他对上那样的一双几乎从未见过的眼睛,内心居然异常平静,没有半点惊讶的情绪。

他的冷静让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稍稍看清莫雨一些,比如这样充满戒心,似乎谁也不肯去相信的样子。

莫雨看见是他,眼中的寒冰却在瞬间消融殆尽。

“你醒了。”对方甚至露出了很浅很浅的笑,藏在狭长的眼角,一眼便能捕获得到。

 

乌黑的额发拢上眉眼,终风未来时,脉脉地很是温柔的容貌。

温柔得他心尖上的锋芒不受控制地柔软下去,反扎进更深处,带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心痛。

昨夜落在脸上的银丝如同一个有关于白首的错觉。

莫雨站在他面前,身后千山暮雪,百年复百年地相傍白头。

 

穆玄英一步步走过去,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或者说其实根本就没有了表情。

“绳子昨天被你扯断了,刚才又换了个新的。”

对方微微侧过身,让铃铛和新结清清楚楚映入他的视线。

莫雨说完便伸手想要扶他,然而他脚下一个错步闪得干脆利落,硬生生顶着对方的肩臂越过这道人墙。

男子缓缓回头,双手不着痕迹地垂下。

穆玄英艰难又小心地矮下身,从地上拾起一个精致的锦囊。他拍尽上面的积雪,抬手递还给毫无察觉的小姑娘,出口第一次带了江南软语的调,“这个,是你的吗?”

小姑娘光顾着看来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掉了东西。直到看见他手中的锦囊,还下意识往腰间摸索了片刻。

“是我的!”那张小脸上先是惊,后是喜。她用着同样柔软的调子,显得有些糯糯的,“谢谢哥哥。”

他摇摇头,终于浮出一抹真切的笑。

方才下车时匆忙,单薄的衣着在风中催促着愈发鲜明的咳意。穆玄英曲拳抵在发红的鼻尖下,突然皱起眉头。

手指上残留的气息从停不过须臾的甜腻花香中渐渐剥离开来,清淡雅致到了反常的地步。

莫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一场风雪马上就到,再不启程今日便走不得了。”

小姑娘也催促道,“趁着天气尚好先出了玉门关再说,这里反季风雪更厉害,可别被连人带马一同困在关内。”

他站起身又冲她笑了笑,“有缘再见。”

他自始至终没有理会莫雨,这种忽视刻意又自然,说不出是不愿还是已经无话可讲。

对方竟也没表现出丝毫不悦,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看着他缓慢上车,又在半途骤然停下。

他的手尚撑在车辕,黑马抬起前蹄,回首拿乌亮乌亮的眼望向他,熟悉得穆玄英有些出神。

“惊帆。”莫雨这才走了过来,黑马忙亲昵地扭头蹭上去,十分高兴的样子,“我一直觉得你会喜欢它。”

他抿唇不答,迅速钻进车中。

车帘被放下,又从里面拿软垫堵上,像是提防着哪里来的洪水猛兽,谨慎到令人费解。

“我知道你方才察觉到了什么。”外面莫雨的声音有点低闷,伴着车轮和马蹄声断断续续并不清晰,“琴手无香不抚琴。堡中近来有贵客造访,你我心知肚明。”

他从车窗向外看去,小姑娘蹦跳着跟他们道别,活泼得像只兔子。狂风掀开她的裙摆,露出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朝外扭曲着的左脚。但这并不影响她脸上的笑容,即便一身缟素,依旧如自冰原上开出最夺目最顽强的花朵。

他再度抬起手,发觉原本就浅的香气又被风吹淡了许多。

傍琴台。他咬住食指的指节,在心中一字一顿地说。

远处凛风堡被雪色埋没在视线的尽头,与四伏的杀机一并短暂地抛在脑后。

 

 

 

 

“你拿着它来,是终于要跟我做个了断了?”

 

阮清之倚着石壁箕踞而笑。昔年马上侠名赫赫的将军卸了铁甲,露出最柔软也是最不堪一击的模样。他浑身上下脏得狼狈,几乎成了个落魄街头的乞丐,唯独脸上的笑容和温暖的双目干净得一尘不染。

“是。”

她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铁栏缓缓跪坐下来,红衣饮血,数十载铅华沉淀下的美貌一如出阁之日,分毫不曾在时光中耗怠,“少爷临走前把你交给了我。现在,我来和你做个了断。”

“他出发前往西京,而我也给浩气盟留下了最好的说辞。后患已绝,便再无利用价值。”他微微仰起头,阴森的地牢中透不出一丝属于外界的光亮,“你和莫雨都这么觉得,是吧?”

阮氏双手拢在袖间,一柄匕首被端正放在身前,“我不过送你个顺水人情,也算是这么多年来夫妻一场的情分。”

“我的话,你始终一个字也不肯信。”他苦笑。

阮氏沉默了很久,她振袖探出双手拿起面前的匕首,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我十六及笄便嫁给了你,十六落难,十六被少爷带回谷中。欢喜过,也绝望过。”

“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打听了快有五年的时间。”

“二十一时,知道你跟着孙永恒来到昆仑,你成了他的副将,你是所有人口中侠肝义胆的阮将军。我背着少爷偷偷跑去东昆仑的营地,为求孙永恒让我见上你一面在主帅帐外身被刀斧跪了整整一夜。”

他微微张开口。

“我能忍住饥寒,能挨住侮辱。”她勾起唇角,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但孙永恒说,你不愿见我。”

“我是恶人谷的人,是莫雨身边的人,我的存在于你而言是个耻辱,是你光明坦途上一颗看似微不足道却足可致命的绊脚石。”

“你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深信不疑。”

“所以从那一天起,我就放弃了你。”

阮氏徐徐抽出匕首,寒光映出她的眉眼,让他情不自禁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前圣女,如出一辙自血焰中涅槃,在修罗场盛放的明艳。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的声音粗粝沙哑,“我更不知道,你来找过我。”

“这一切都过去了,如今再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也在打量着雪亮的刀身上那个漠然的自己,“可你不该杀正使。”

阮清之蹙眉,“当日杀她的另有其人,这些都是此事幕后罪魁安排在浩气盟的内探蓄意所为。”

阮氏看着他的眼睛,“谢渊为什么想要彻查此事?”

“因为我说,我没有杀她。”他道,“王遗风也信了,他与盟主私下达成某种共识,才会有昆仑的地下盟约,不是么?一方负责追本溯源,一方负责连根拔起。”

“可你要如何解释鱼符之事?”

“是我之过,诚然无话可说。”他低下头,“我的确在她咽气前见过她,她将鱼符交给我,让我务必送还到你的手上。”

她低垂着眉眼,“这枚鱼符,让孙永恒觉得自己师出有名足以牵制住少爷,好让你成功救人。你却不但没有救人,反倒抱着一心求死的态度一头撞进网中。”

“我已经飞不出去了。”他闻言叹了口气,突然又开始笑,端详着她的脸,很是不舍的模样,“你愿意陪我待在这里吗?我们两个人,哪也不去。”

“我总还能再去看一眼雪山外的春天。”她微微抬起下颌,阖目一副很是向往的神情,“这条命我只想为少爷留在沙场上。马革裹尸,那才是我最后的选择。”

“是啊,你必须好好活着。”

他艰难地拖着身子一点点靠近铁栏,终于敢将脏兮兮的手指触上她白净的脸颊。沙哑的嗓音和眼神一样五味陈杂,充盈着温柔的遗憾。

“阮夫人,你注定要用一辈子记住我了。”

“你活着,活到寿终正寝,活过这不算圆满的一生,就是对我薄情寡义最好的报复。”

 

阮氏一动不动任他摸着自己的脸,颈后陡然一阵钝痛。

光明犹如熄灭的火苗,渐渐交付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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