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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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道阻且长 - 贰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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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伍

 

 

 

 

 

两只困兽面对着面从地上爬起,在他们面前安静地躺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阮氏透过尽数披散的长发,抬起头不着痕迹地打量周遭的情况。昏暗中有许多张眼熟的面孔,他们无一不在拿空洞无神的双眼看向自己,没有一丁点作为活人的生气。

唯一耀眼的光明为两个人影所占据,一个是被紧缚动弹不得的项小龙,一个是位正在抚琴的陌生男子。

她面上满是乱发,谁也瞧不清她的神色。

可她看得分明。就在琴声响起的那一刻,对面原本颓唐不堪的阮清之突然抢先一步爬上前,夺走了地上唯一的匕首。

这其中意图清晰地令她害怕。

琴师叹气,手中却未作止,“可惜,有人失了先机。”

诡秘的琴音像一根长针刺入耳中,让她根本不及去想这句话的含义。浑身的血液顷刻间涌上灵台,努力想要在那里挤出一条生天之路。它们瞬间长出无数双手,敲碎颅骨,扯碎皮肉,尖叫着,嘶吼着,疯狂地钻咬。

她想要死,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渴望着痛快淋漓的死亡。

阮氏抱着头痛苦地磕在地上,一次又一次,试图制造足以两相消弭的疼痛。

她才磕不过两下,便被人揪着头发提了起来。

 

阮清之抓着她覆面的长发,抓得那样紧,那样疼,让她不得不仰起头,被迫自下而上迎着对方扭曲到清俊不再的狰狞面孔。

她背对着琴师,背对着暗影,眸中微弱的光芒没有天没有地,只映着这一个人的神情。男子垂首,他们散乱的发纠缠在一起,是当初结缡时的亲近。

唇上浅尝辄止的温热是个全然无稽的幻觉。因为她在下一瞬,又被对方搡掼在地。

 

阮清之掐住她的脖子,显得痛苦而疯狂。

“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你居然要杀我……你要杀我!”

阮氏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纵横沙场,双臂能张得开三石的龙舌,沙匪闻风丧胆望而怯逃……她却挣脱不开昔日竹马要取她性命的手掌。

“为什么要跟着莫雨?为什么?”对方手中的匕首贴上她的脸颊,一寸一寸随着她的挣扎小心游走,“你是用这张脸蛋迷住的他?还是用这具身体?他碰过你了?就像以前我对你做过的那样……你们……”

她挣扎着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狠狠打了对方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住口!”

阮清之被扇得一偏头。他摸着肿起的唇角,笑容既冷又狠厉,“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

 

旁观的人听着他们厮打在一起的动静,温平的面上绷不住的兴奋渐渐流露出来。

七弦在快指揉拨下几乎出现了叠影,曲子一改幽秘和缓,热烈地快要在琴弦上迸出零星火花。

“你看。”薛雨笑了。撕去谦和的外表,这层笑让人有些头皮发麻,“莫雨最害怕的,就是人心。”

项小龙哑口无言。

“手足和夫妻,也没什么区别。”和手下拨琴的动作不同,他的话语依旧如此轻慢仔细,温温吞吞,“人心千疮百孔,而嫌隙与猜忌,永远无孔不入。”

 

 

再肮脏的污语也不会比阮清之方才的话更令她难堪且耻辱。

脖子上的手松了许多,但她仍在剧烈地颤抖,因为难以平抑的愤怒和愈发灭顶的疼痛。

她觉得,那把刀并不是贴在自己脸上,而是随着那些污言秽语深深插进胸口,搅灭她眸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开始抓,踢,挠,咬……用尽一切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愤怒和委屈,最终不过石沉大海,于对方而言构不成任何意义上的威胁。

对方一把擒住她的下颌,“恼羞成怒,是不是?”

她偏头咬上男子的手指,用力到差点将指骨从中间咬断。猩红溢出她的唇角,把惨白染上往日明艳的朱红,让那些时日的鹃啼在静止的时空里再次响彻桑梓之中。

阮清之被她咬着手指,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微不可觉地用剩下的手指轻轻触碰她柔软的唇角。

阮氏趁机蓦地发力,吐出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把对方反压在身下。

冰凉的刀锋抵在她的小腹。

 

在她以为近在咫尺的冰凉快要刺入自己的身体时,温暖的手掌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牢牢地攥住了她。

她握着被强塞进手中的匕首,彻彻底底愣住。

阮清之冲她无声地张口,缓慢而坚定的唇形,在开合间烧红了她的眼眶。

活着。

 

他们青梅竹马十三年,哪怕抛却儿女情长的几年天各一方,她依旧是世上最能读懂对方的人。只消这样一句无声的话语,所有未及言口的情由,已于她心中渐渐明晰出来。

在这场蓄谋已久的阴谋里,在这座必须得用血肉挖就隧道逃出生天的囚笼中,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只能是一个人。

她必须活着,活到寿终正寝,活过这不算完满的一生。

枕着白骨,戴上皮囊,不计一切代价地活着。

莫雨过往总说她半生活在仇恨之中。这仇恨由她构想,坚如磐石地在胸中扎根。但所有腐烂在心底啃噬良善的仇恨,在她握着匕首的这一刻,却又都离奇地瞬间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她不得不承认,她下不了手。

她的每根手指都在颤抖,口中溢出被死死扼住喉咙的人才有的艰难气音。她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

对方叹得无声无息,用那根满是血迹的手指一点她眉间。温柔的神情又爬上他脏兮兮的脸,无奈且纵容。

他的眉一直生得很好,有种很贴近穆玄英的英气与其那个年龄尚不成形的硬气。早在许多年前他挤在应募入盟的长队中冲她回头一笑,她就觉得自己的夫君应该驭马扬鞭领着千军万马驰骋在辽阔的天地中。

不想许多年后的今天,驭马扬鞭的人换成了自己。

阮清之为她打开一扇城门,成全她所求戎马倥偬的一生。

 

眉间血如花钿。

她又成了那个红妆羞见结发人的新娇娘。

这应该就是她能留给他最后的模样。

 

她颤抖的双手被对方温暖的手掌重新覆上。他不像她,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心慌。他的手很稳,连带着刀尖也稳得可怕。寒光在她眼前被高高举起,继而毅然决然地飞快落下。

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琴音在渐趋疯狂中终于停息。

她摸着脸上温热的血液,眼前一片漆黑。

没有光了。

这次是真的,再也没有了。

 

 

项小龙惊恐地发现眼前的琴师已满脸是泪。

“真可怜。”薛雨用一种悲伤的调子叹息,“那只鸳鸯失了伴,游过东门再无还。”

他咬牙切齿,“罪魁祸首……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还想做什么!”

“你和莫雨,跟他们都不一样。”对方忽然转面向他,“莫雨谁也不信,我的琴对他不起丝毫作用。而你,更加不同。”

他用余光去瞥蜷缩在地上的阮氏,没有接话。

“你应该与他恰恰相反,是吗?”薛雨问。

“你错了。”他一字一顿道,“我才是那个谁也不信的人。”

对方静默。

“你自大、狂妄、自以为是,手里握着几条人命,便觉得可以擎天掣地,为所欲为了?”他嗤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才是懦夫,只敢在背后玩些操纵人心的把戏。”

薛雨又笑,“你不用出言试探,我的确不会拿你怎样。这场戏我一个人听着难免索然无味,总想有个清醒人陪着也是好的。”

“是啊,你瞎了眼睛,更瞎了心,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场多难看的戏。”

“我说过的。”男子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动作迅捷地丝毫不像是个盲人。薛雨微笑着贴上,每个字都冰碴般割在他的脸颊,“你不用试探惹怒我的后果,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不?”他艰难地开口,“摧垮整个凛风堡,对你而言已是易如反掌。”

“你放心,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对方道,“冤有头债有主,绝不会让兄弟们因主子之故枉自送死。”

项小龙无声地嘲,“伪善。”

 

 

阮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她的小拇指牢牢地与阮清之已经僵硬冰冷下来的尾指勾在一起。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她用沙哑的嗓音轻唱着一首民歌,“……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

那陌生的琴师抱琴离开。

不远处的项小龙也被人提了出去。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所有活着的人都走了,最后轮到她。

地牢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一群麻木的黑影将她从地上拖起。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松开手指,就这样彻底让属于阮清之的气息消失在自己的生命。

她被从地牢中押出,重新回到刺目的光明下。

未停风雪落满她的肩发,她长身玉立于冰天雪地,如杨花下绰影。

走了没多远,一阵巨大的轰鸣引得她再度回首。

地牢外两名神智全失的武卫一左一右捣毁狱门,他们敲凿着入口处的墙壁,碎砖一块接着一块掉落。

她突然发疯般往回冲去,却被身旁押着她的人死死拦下。

阮氏眼睁睁看着砖墙下大量的流沙涌入地牢,吞噬掉黑暗中仅存的火光。紧接着,大堆积雪和碎裂的冰柱从千尺峰上落下,把不及撤退的武卫和地牢入口一起严严实实地掩埋。

她被拖着又走了两步,终于崩溃地倒下。

 

 

 

“你听到了吗?”

穆玄英在火堆旁坐下,“听到了。”

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白日青山在晴夜里依旧清晰着轮廓。

“那是什么?”他又问。

“山鸣。”莫雨往里面添了把柴火,“皇天后土之怒。”

“天谴。”他轻声道。

 

眼前的火焰似将远山架在炼狱煎熬灼烤。

谴的是群山,还是世人。他悲悯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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