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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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道阻且长 - 贰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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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陆

 

 

 

 

“你也不用摆出一张这样的脸。”莫雨钻进车室,甩出一件厚实的披风扔给他,“西京是前往梁州的必经之路,过往谷主命我出关去听各据点总务述职,在陇右关内的交界处就时有山鸣频发。附近村落的民众皆习以为常,家家户户都有各自的防备举措,也少有造成大损失的时候。”

穆玄英稍稍放下心来,抬手将衣物披在身上,颔首道,“多谢。”

他虽肯开口,仍是一副客套而生疏的样子,是搓是揉都塑了型般难以改变分毫。

“翻过这座山,明日就能进京了。”莫雨背对着他,不知道脸上是什么神情,“约期已过半,你其实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置一时之气。”

他看着眼前燃烧的火堆,没有说话。

“毕竟如果你想继续恨我,以后还有更长更长的时间。”对方从车里取出个半旧不新的水囊,仰头颇为潇洒地灌了几口,又塞紧朝他怀中丢去,“这次不会是半月了。十年,二十年,又或者一辈子……相比之下,不足十天的日子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生可能并不会很长。他的前半句被塞进水囊,和着里面清冽的酒水一并吞下腹中。

 

酒很熟,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味道。

莫雨曾说他喜欢择一而终,果然也真就如此,连酒都不例外。

 

他捂着烧灼感强烈的腹部,缓缓而淡淡地说,“我不会再恨任何人。”

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留给仇恨,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情感可以一直一直恨下去。更重要的是,追根溯源其实最应该被怪责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莫雨似乎会错了意。他像白日驾车时一样,踩着车辕倚在车室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手中血迹斑驳的弯刀,“这世上能让人牢牢记住的无非两种。一是至死不渝的情,一是至死方休的恨。”

情不知所起,恨却终有前因。

“如果我的退而求其次实则连恨也抓不住了,你最好在离开后就想办法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男子迎着火光,对着月光,擦拭得耐心又仔细。同心结上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规律的声响,清冷寂寥地格外应景,“既然已经分道扬镳,这样好歹能成全你的大义,也不至于兵戎相见时再加顾虑。”

对方说得愈发小声,穆玄英微微侧首,没有听清。

“你为什么不忘?”他皱眉,“有来有往,才叫公平。”

“总要有个人记得。”男子看了他一眼,“若是大家都忘个干净,再好的东西便也没了。傻小子。”

他放下手中的水囊,“我的存在,于你而言是好的?”

对方顿住,还是回道,“是。”

“这个好,就是可以随意利用,随意设计?”月华照得他面色清冷,斜眉含利,“那的确是很好。”

莫雨的神情凝固,逐渐在夜色中覆上一层厚厚的寒霜。

 

穆玄英坐在火堆前连眼都不眨分毫。

他在等待来自莫雨的滔天怒意,或是含嘲带讽的言,又可能是直截了当的行。

对方从车上跳下。

这次他抢先一步握住了身旁的剑柄。

 

可男子只是从容地在火堆对面倚石落坐,将那柄擦亮的弯刀抱进怀里。

莫雨闭上眼,开口时波澜不惊,没有愤怒,甚至说不上冷淡,平静地就像在陈述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来守夜,早点休息。”

持剑的手渐渐松开,他内心复杂,有点开始唾弃自己的意味,“我来守夜。”

“上车睡觉。”他的兄长又道,“听话。”

争执只会是个永远无解的问题,穆玄英没有继续坚持。他站起身走到马车旁犹豫了片刻,突然伸手将披风解下,隔着烧得正旺的火堆丢给莫雨。

衣物从火光上方掠过,擦着一小撮燃烧的火苗。男子抬腿随意踩灭,盯着地上余烬突然开口,“你小时候总说自己想要成为一方名侠,受世人敬仰。”

他上车的动作停下,“什么?”

“这个愿望有没有变过?”莫雨笑了笑,又自问自答道,“应该是没有。”

“更小的时候,可能吧。”他回头看着对方,“我已经记不得了。”

男子用刀鞘拨弄着那堆残烬,表情说不出的寂寞,“挺好的。”

他略感茫然。过往总觉得自己一个人背负着很多,尤其是幼时难以割舍的记忆。然而每当莫雨和他提起从前,许多事他又都记不大清。

他努力地想了想,开始有些恍然。

他们所记住的始终都是彼此说过的话语,而非自己。

然而穆玄英还是什么也没说就爬上车。他先是直挺挺地躺下,又忍不住坐起。他悄悄地将窗子启开一条细细窄窄的缝隙,透过缝隙偷偷打量莫雨。

对方背对着自己将披风系好,悬月照缁衣,浓得像一纸化不开的墨迹,又是解不开的谜。

自己不够了解莫雨。他再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没想过去了解现在的莫雨。

最大的失衡来自于这里。

 

 

“侠父刽兄。”

莫雨重新坐下,把那撮灰烬推到火堆中,“焉能不为狼藉之名所累。”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佝偻着,宛若行将就木的老人。

 

 

 

茶肆中人稀客寥。

一位老板,两三长案,四五茶客,六七壶盏,八九枯竹,十分阑珊。

这里距城门不足二十里,昔日出入行人无论镖师小贩还是达官显贵,又或者仅仅只是走亲探友的普通百姓,皆会在此歇脚休整。

这是个喝茶的所在,更是听故事的好去处。

两个布衣对着道上驰过的马车窃窃私语,从旧日天子脚下提到现下战事频频。西京殁于狼烟,东都亦不得幸免。又说起家中病妻幼子,连自己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莫雨一宿没睡精神倒还尚可,抬手斟了碗茶,问道,“何须听得如此入神?”

他没接茬。听着二人先前的话语,心中酸涩十分不是滋味。

“说起家里的病婆娘让我想到另一件事……城北那个乔氏,上个月终于被夫家给休了!”

说话人的同伴惊讶道,“三年前方家来迎娶时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这几年不是一直传闻夫妻伉俪……怎么说休便休了?”

“这就是了!”茶客一敲桌,“方家是个什么身份?那乔氏又是个什么身份?当年方老爷子拗不过儿子勉强认了这么个出身寒门的儿媳,哪知道三年了,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方家可就方子期这么一根独苗,不能生?这香火岂不断了?”

对方摇头啧啧,“我看方家气数已尽,就算乔氏生得出孩子,到头来家产也要败在方子期手里。”

“其实这事也好解决,你说纳个妾不就得了?我寻思着一定是乔氏善妒泼闹,不然方子期也不会狠下休书把人撵回家去。”茶客也跟着摇头,“伉俪情深啊,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救命之恩算得了什么,还不是转眼就忘在脑后。这才几年?”同伴嗤笑,“等再过几天,怕是新夫人都给抬进门了!”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穆玄英垂首低语,“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莫雨猝不及防把手中茶泼在边上,惊得他瞪着双眼睛直直地望过去。

“什么?”他下意识以为对方刚才说了话。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在嘲笑还是在打趣,“你对别人家的家务事,很感兴趣?”

“都是听故事的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他皱眉,“我还能让人家换个故事不成?”

“都是听故事。”对方道,“我只听出这方家在西京名头不小,现今怕是家道中落已呈颓势。不过狼烟祸世即便再家大业大,狼牙攻门屠城之日,又如何避得了和布衣一般或流离奔走,或曝尸悬首的下场。”

他呷了口茶,“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微比蝼蚁,生死也不过就是须臾之间的事。”

男子一怔,笑中融进暖意,“你竟还记得。”

“承蒙言教,没齿难忘。”

对方也不在意他的语意,“那你又听出了什么?”

他道,“一个刻薄寡恩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莫雨闻言敛了笑,倒上新茶徐徐道,“你倒是爱打抱不平。”

这次估摸着该是真的嘲讽。

“世上凉薄之人何其多,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打抱不平,而不是有所同感。”他淡然以应。

对方道,“你什么意思?”

摊开的右手五指抓住桌沿,他并不怯懦,也不意味着退缩,“没什么意思。”

莫雨捏着茶碗置于面前细细端详,神色如常,“你想含沙射影这刻薄寡恩之人是阮清之,还是……”

“我?”

男子对上他的眼睛,彻夜不曾眠的眼中充着几丝刺目的红。

茶碗碎裂的声响不大却很清晰生脆,惊得老板和隔桌交谈着的二人都朝他们投来讶然和探询的视线。

“哎呀客人,客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老板忙冲过来劝道,“千万别动手。”

他从腰间的钱袋中取出几文钱递了过去,浅浅的笑谦和有礼,“抱歉,我兄长脾气差了些,请勿见怪。”

莫雨看着他应付完来人,又保持着这笑容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池湖水中依旧映着自己的影子,却再没了满是情意的涟漪。穆玄英的笑容与入堡第一日没有什么不同,已然是一种不考虑来人、习以为常的惯性。在莫雨看来虽然温暖,却不可避免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开始无端怀念起昆仑的风雪,曾经在天寒地坼中艰难开出的花。

他突然觉得很疲累,难以支撑下去的疲累。

 

“兄长。”穆玄英说,“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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