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叁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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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壹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完全是因饥饿得过了头才不得不从榻上爬起。

穆玄英沾地伊始就觉得莫名地头重脚轻。他草草穿戴梳洗,在偌大的院内瞎逛半晌也没弄清厨下到底该往哪个方向。

方子期刚从后院的小门进来就瞧他一脸茫然地乱跑,憋不住笑地招呼道,“别乱跑,给你送吃的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小跑过去,“有劳。”

方子期领他原路回去,身后跟着两三个呈菜的下人,一路上边走边问,“早上怎么没见你出来用饭?”

“我一直睡着,适才方醒。”

“这就怪了,你兄长明明说过要来喊你。”对方一摸下颌,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兴许是见你睡得太熟不好打搅。”

他在心中不咸不淡地暗诽着莫雨,很快又忍不住开始猜疑起来。

路过并排的两间客房时穆玄英停了下来,他敲敲房门,复用上力向内推开。房中空无一人,各物完好归于其位,仿佛从未被入住过般了无痕迹。

莫雨果然不在。然而他去了哪,穆玄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头绪。

他抚额大叹昨夜未追穷寇,反倒让对方三言两语就四两拨千斤地将眼下最重要的线索囫囵掩去。他足可确定莫雨话语中的保留已属刻意而为之,目的很鲜明,便是让他知难而退从而置身事外。

但他不可能做到真就让莫雨只身犯险,自己袖手不闻作壁上观。

 

方子期见他杵在门前魂不守舍就也跟着朝屋内张望,“怎么?”

穆玄英一愣,回过神道,“不,没事。”

对方了然地点点头,“令兄大清早就出门去了,到现下也不见回来。饭菜我让厨子备了双份,干脆都放在你这里,他稍后若是回来了你也好叮嘱他用些饭菜。”

他忙拱手,“多谢。”

“其实你也不必忧虑,莫少侠去了何处我大概有点头绪。”方子期示意下人们将东西搁去隔壁另一间房,抬手合上莫雨的房门又追忆道,“他似乎对那位为内子制琴的琴师颇感兴趣,还问我名姓和住处,想来定是已经前去拜访了。”

他蹙起眉,双目开始无意识地四下游移。越来越大的疑团横在心中,隐约间只差那么一只手从中稍加拨弄,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莫雨行事必有根据,既能做到不动声色日复一日地服下对方投放的慢毒,就断不可能草率凭性打草惊蛇。如此雷厉风行的举止,当不仅因为手中攥着他所不知道的情报线索,一定还有旁的事实佐证着这个猜测。

“兄长之师通晓音律,耳濡目染难免受其影响好于此道。”他尽量保持着无奈又云淡风轻的口吻,若无其事笑道,“若是他入起迷来赖着不肯走就糟了,不知那位琴师家住何方,又是何名姓?他迟迟不归,我也好有地去寻。”

方子期也不怀疑,一一语道,“城西长蛇谷。琴师姓薛,单名一个雨。”

姓薛?巧合?

他曲拳抵唇急遽地咳嗽起来,脑中昏昏沉沉,终于受不住地抵着廊柱缓缓矮下身。

方子期大惊跟着蹲下,想拍上他肩膀的手只伸出一半就匆匆收回摁在脖颈,努力将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下。

二人狼狈地相视一笑,索性就这么干脆地坐在地上。

“别是昨日过给你的病。”对方喘道,“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言重了,不过是难受水土,本就不算什么。”

他弯着眉眼的模样无怪乎莫雨钟情,鹿似的温驯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灵气,总让人抑不住地想要亲近。

方子期直摇头,“我还是找大夫来看一下的好。”

穆玄英瞧对方说着就要起身,情急之下一把抓住男子的袖口,“都是习武之人,小病这般无须兴师动众……”

他没使上多大的劲,方子期受他拉扯倒直挺挺向后摔了过去,所幸被从房内出来的家丁一把抱住。

鱼贯出的小丫头怀中搂着个瓷瓶准备换花,出门被撞个正着,瓷瓶落地溅得到处是水。

他吓了一跳,“……抱歉……”

方子期顾不上理他,咳得一阵赛过一阵地厉害,家丁不断拍着他的背,一边冲穆玄英小声解释道,“我家主子身子向来不好,现下怕是要赶紧送他回去休息。方才吓着少侠了,还望海涵。”

“不,是我莽撞,你们还是快带他去休息吧。”他匆忙起身拍拍衣服下摆,脸上满是担忧,“方兄盛情难报,先好生将养着,晚些时候我定携兄长前去看望。”

对方面含谦意地笑了笑,唇上苍白毫无血色。

“主子,今日的生意就别做了吧。”

“也好。”方子期缓回些许,断断续续道,“想来薛先生办事未归……东西暂且不送也罢……”

他上前一步道,“若是日里来回运镖的生意,我倒是可以代劳。”

“少侠的好意我代主子先行谢过。”那家丁恭敬道,“只是并非镖行之急,原不必劳如此费心。”

“不是镖行?”他疑惑。

“不过是给客人送点香料。”方子期弯唇,“一大家的人要养活,明面上还得做些别的生意。”

穆玄英怔住,“……城西的琴师,和你们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对方颔首,“是,每旬至少一次。”

 

情形已然分明。

方子期见他比起方才更加魂不守舍的模样,心有担忧地开口,“你……”

刚说出一个字,就慌忙转身将头埋在了身旁家丁的颈侧。

家丁一摸颈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预备惊叫的口却又瞬间被家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封住。家丁哆哆嗦嗦递上一块巾帕,神色恐慌而忧惧。

方子期背着穆玄英隐蔽小心地把血迹擦拭干净,回过头冲他道,“我先歇下了。若是令兄晚归,一定叫下人再去呈份热饭菜。”

他尚沉浸在抽丝剥茧的过程中,分毫未曾留意到对方的动静,“有劳。”

这话应得奇怪,显然没有在听。方子期摇摇头,便也由他去了。

 

院中人一时间撤得干净,他倚着廊柱再一次缓缓坐在地上。

他两指反复轻捏着方才被水溅湿的衣角,心头一动,用湿漉漉的指腹在干燥的地面上写下一个人名。

而后,写下第二个。

他隐隐觉察出答案就在这里,可似乎还能够更加鲜明。

思索良久,他将人名横了过来。

 

薛雨。

薛田。

 

一个崭新的字出现在他眼前。

 

 

 

 

他始终在铺天盖地的寒鸦色中踽踽独行,久到甚至已经忘却自己的名姓。

可这一天的梦里,他看见了阔别已久的光明。

 

远山如黛,千翠抱岸。世人都说蜀地险远,却不知不通人烟的层峦里绘下的是如何骀荡的山河景致。

他奔跑在辽阔的青坪上,拼尽全力地追逐着眼前不肯回头的身影。

他气喘吁吁,终于摔倒在地上。

对方转过身,是一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少年就势倒地缩成一个大大的球,顺着山坡滚着滚着滚到他身边。摊开修长的肢体,发间夹着青草的颜色和香气。

他被逗得一个劲地笑,抬手将那些杂草摘去。

两人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缓缓游移的云。

“知道云霄怎么写吗?”少年问他。

他不假思索,“上雨下肖是‘霄’,霄就是哥哥。”

“上雨下云是‘雲’,云就是你。”少年凑过去盯着他笑,“你是我弟弟。”

那个笑容随着少年面上愈发分明的棱角变得很浅很轻。

原来我是云。他恍惚地想着,云和霄,应该一直在一起。

 

场景陡然一转,他被无数双手拉去祠堂跪在整屋的灵位前,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他很从容,十多年来的黑暗让他即便在梦中也能从容地回首。

没关系的,他没有瞎,他不是个瞎子,也不允许别人唤他瞎子。

他只是看不见,可他有眼睛,能看得见的眼睛,和那些瞎子都不一样。

因为哥哥会代他去看清他所希冀的一切,用他的眼睛,将所有所有他们计划过要饱览的山河一一镌刻。

他还有哥哥。

在心甘情愿给出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着的。

在他发了疯地想制出一张天下最玄妙的七弦时,他仍是这么想着的。

 

族人说他走火入魔,说他居心叵测,意图让雷家树敌蒙羞。

最后连雷霄也同他说,你必须离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怎样大的过错。

 

人心自那刻起似乎就此变得一文不值,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风可摧,雨亦可残。

世上从没有没来由却根深蒂固的羁绊,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嫌隙,猜忌与自利。

雷霄夺走的远远不止一双眼睛,不止他的身份和未来。

 

 

 

规律的敲门声催促他醒来。

虽然对于他而言,醒着和睡着其实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有人来了,要不要开门?”

说话的是他身边仅存不多的族人,对方在黑暗中点亮一盏油灯,缓缓放在榻边的矮案上。

薛雨掀开盖着的大氅摸索坐起,“我睡了多久?”

“一天。”那人道,“打让兄弟们快马加鞭从昆仑接回的路上起,就一直在昏睡。”

“昆仑。”他笑了笑,“那可真冷。”

对方犹豫片刻,“薛田,真的死了?”

“是。”他不紧不慢道,“新仇已报,剩下的旧帐,怕不日便要好好清算了。”

“莫雨那小子跑得倒快。”对方嗤道。

“他才没想着逃跑。”薛雨从怀中摸出一物,“这位少谷主的确胆识过人,和我周旋至今久降不下,却还总想着保其他人的性命。”

那张信笺被一层一层地打开,又被一点一点地撕碎。

他动作慢条斯理,说话也漫不经心,“地牢中根本找不到那耗子的踪影,没人也就没有尸体,没有尸体……自然就构不成这铁打的证据。”

“这招以退为进走得极好,你我可得学着点。”

薛雨撕完信后便在案前支颐着,一副似思索又似倦怠的模样。

“越是规避得刻意,软肋就越是鲜明。”他沉默了很久,又道,“他费尽心思也要保住穆玄英,岂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敲门声再次响起。

动静不大也不小,规律得很显敲门人的客套与礼待。

却不曾有半点应有的试探,好像已然笃定里面尚有人在。

 

“要不要开门?”身边人第二次问。

“不必。”薛雨微微笑道,“你只待明日,再去为他开门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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