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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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道阻且长 - 叁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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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肆

 

 

 

 

如莫雨所恼百密一疏,他的这一环也险些出了岔子。

只是任谁也不曾料到仅仅翌日一份递到方家的贫潦简牍,便让方家的家主彻底倒在了病榻上。

这场病看似来势汹汹毫无预兆,下人们的反应却不见得如何慌张。

方子期昏睡足足一整日,他数次想去探望又都被管事客气地拦下。他在回程路上留了个心,不着痕迹地打量每个看到的下人,不是一脸木然,就是双目仍带着哭过的痕迹。

莫雨这一天也不见踪影,但这次再不会有人知道且告诉他此人到底去了哪里。

偌大的方宅人人都在奔走忙碌。煎药上食,扫榻浣衣,纵是无家主过问,仍是各司其职数辰不紊。穆玄英一路逆着人流,几乎把每个人的神情都看得通透仔细。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引他注目的异样,可那种毒疽附骨的悚然依旧鲜明。

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些视线,每一记都如千蛆万蝇,黏腻缠人驱赶不散的恶心。

他只身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走越急,最后终于扶住廊柱面色苍白地弯下腰去。他双手抵在柱上将头深深地埋下,尽量谨小慎微又完全克制不住地干呕了一阵,甚至连厌恶的神情亦不敢流露分毫。

他作势咳了一会,用力紧抿两下唇,复轻轻舔湿,让它看上去有点健康正常的红润。而后抬起头,平静地继续朝前走去。

 

 

 

 

方子期苏醒后迷糊间似又囫囵做过一梦。眼前人长身玉立束手不语,虽沉默着却总给人一种温柔惊人的感觉。

榻上人张开双眼,细细眯成一条窄缝。

庭外芝兰玉树,沐身悬而未降的夜色里,隔着门廊遥遥望向屋内的一堵墙。方子期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游移落去,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已经开始有些泛黄的画卷。

榻上人轻咳两声坐起身,“怎么不进来?”

他见对方清醒,忙小步跑进来,“好些了?”

“好多了。”男子应,“真是怠慢,让你白等这么久。”

他摇头,“应是昨日兄长没个轻重,这才加重了你的病情。我实在过意不去,能在门外守着几刻也是好的……只惜未有回春妙手可将病灶根除。”

“说起来,我兄长倒是承教名师,修于歧黄。”穆玄英一顿,继而道,“待他回来,我必拉他来为你再好好诊过,若能治好你的病,也算消弭点他的罪过。”

方子期只是看着他笑,并不接话茬,转而轻声道,“我总觉得冷,能不能帮我把炭盆抱得近些?”

他起身去把门窗全部关上,捏着衣角将燃了大半的炭盆挪到榻前,方便对方伸手烤火。

做完这一切,他稍稍直起腰,蓦地又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方子期曾说过,方父不爱花鸟山木。所以方家没有怪石流水,也没有多少花草良木。

可眼前这幅画中却是铺天盖地的芳菲,即便隔着一层厚厚年岁染上的昏黄,历久弥新,翰墨中仍隐约可闻那些真切到醉人的花香。

妙龄的少女提摆拾级,纤娜轻盈的身姿在花丛中穿梭。

他眼中甚至已经浮现出了当日活色生香的场景。

她闻身后的轻唤徐徐回首,那一瞬最璨媚的明眸巧笑留给为自己作画的情郎,也被笔墨蘸了世间最化不开的深情绘入画里与诗行。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他一字一句念着提下几行尚清晰可辨的字迹,声音随着行云般的勾勒变得柔软与轻浅,“践椒途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方子期从枕下拿出一物,随手丢进眼前的炭盆中,“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曹子建的洛神赋。”穆玄英微微颔首,喟叹出声。一回头却见炭盆中覆了张简牍,一角已被醺出淡淡的焦色,“这是什么?”

方子期浅笑道,“没什么,一些不打紧的东西。”

摊开的简牍上娟文小楷,郑重而喜气。既不同与书信,更不像是藏卷。他蹙眉细看那些文字,终于恍然。

是份婚简。

男子似心中巨石卸下,抬首去看那幅挂画,笑容如墨浸水在纸一般苍白的面上渐而放大。

“这幅画是尊夫人?”他小心翼翼地问。

方子期颔首,“是。”

“这份……也是尊夫人?”

“画是,请简却不是。”对方笑着摇头,“该叫乔氏,而非方夫人。”

 

这目光很熟悉,隐隐约约地,和曾几何时的某个人有着如出一辙的深情。

一幅画,又或者是一串银铃,对于他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寓意。

他沉默须臾,又道,“我和兄长初至京郊,曾在茶肆偶然听闻茶客谈及二位,说是二位夫妻伉俪,天作之合。传闻不如一见,今日才知果真如此。”

“天作之合可未必。”方子期笑叹,“只怕坊间多传的是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才落得救命恩人被薄情寡义之徒折身下堂妇的故事。”

他略感惊讶,“这些你都知道?”

“流源之本,再不想知道,也总有人会让你知道。”对方不疾不徐道,“你若置身其中,也必当感同身受。”

“实不相瞒,乍闻那些传言时,我也曾觉得他们口中的方子期是个刻薄寡恩之人。”穆玄英颇有些惭愧道,“若不是有幸结识,只怕至今仍抱此认知。”

男子安静地听着,突然发问,“那你如今,又如何觉得我在对于乔氏的事上不是个刻薄寡恩之人?”

他登时哑口无言。

“是了,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方子期叹道,“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只因为我待你是如何的态度,可他人未必。正如你兄长,他时时事事将你放在心上,在你看来他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但他转身却要屠我方家满门,你觉得我又该如何看待?”

穆玄英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当真已然无话可说。

“可是,人就是这样,也当是这样。他待你的好只是对你一个人的好,和旁人又有什么关系?”对方缓言宽慰,“纂有言谬之,人有言亦不可信之。要听谁的,不听谁的,取舍于心而定。”

“世人总道人心难测。”他面上困惑带着酩酊般的茫然,“便是自己的心也时而摇摆不定,又怎能做出对的判断?”

“怀山之水,必有其源。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方子期冲他微微一笑,“你还年轻,血气方刚时极易任心性摇摆,昔日之信仰或许不过今时一朝即可分崩离析。木欲百年生于天地,这根会随着年岁一点一点向下盘掘。”

“人心就是信仰的求生之道。”

 

好比是从幽邃的地下向上凿出一丝可以透出光亮的缝隙,即便艰难道阻,仍要在这世间挣扎着活下去。

太多人选择了没有信仰地活着,又有太多信仰在颠沛流离中焚殁于狼烟战火。

莫雨是他曾经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仰,而终有一日,也在摇摇欲坠中被破境之风草草击垮。他想过症结所在,时至今日也渐渐开始明白。

仰而不信,信而存疑。于是这棵树的根一直虚浮于地,即便再小心呵护它成长参天,也不能让它独挡风雨。

情义确难两全,甚至在他的内心随着这些年来听到的流言蜚语,悄无声息地开始失衡。出于情想着去事事相信,出于义又情不自禁时时存疑。这份看似理所应当的信任本就不纯不净,才有了今日骑虎难下的局面。

这棵由毛毛种下的树,终是没能在穆玄英的手上存活下来。

 

 

他斟酌半天,仍是不知该如何接话。探手偎向炭盆,看见那份婚简,又皱眉道,“或许是仅凭一面识人,可我觉得……伉俪情深所言非虚。”他不可遏制地想到自己和莫雨,多口补上一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既是伉俪,又何来误会之有?”对方抿唇。

他盯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苍白惨淡得连笑容也快将留不住,心中蓦然而生一个有些荒唐又有着十足十可能的念头。

他不由分说抓住榻上人的手腕,不料方子期这次却态度坚决地摁住了他的手。

男子摇摇头,虽未言语,举止已然把一切尽数挑明。

“我明白了。”他哑着嗓子将手收回。

“我也非什么胸襟豁达之人,若再早个几年,昨日怕是要和你兄长厮打起来了。”对方苦笑,出言调侃,“如今只好伏低做小息事宁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其实你的来意我也清楚。不用担心,前日所嘱之事我已悉数吩咐下去。”男子不等他开口,又笑道,“虽然你们的事我知之甚少,但做这行的生意也该有这行的规矩和道义。知道的会守口如瓶,不知道的也必不会深究到底。”

“知道走镖的最怕失信于人。”他也勉强笑道,“况且,你应是个连失约之事也不会做的人。”

“既然赴约已成难事,又何必强己又强人之所难。”

 

炭盆将熄,简牍却未彻燃。

“愿诚素之先达,解玉佩而要之。”榻上的男子倚缘侧首,对画中含睇顾盼的少女笑语道,“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

那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无端让人生出种灵动鲜活的错觉来。

只可惜盈盈一水间,终是脉脉不得语。

 

“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川而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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