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叁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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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伍

 

 

  

 

他衣带不解在病榻前守了两日,直至第三日初曦窥窗,莫雨仍是音讯全无。

距期盈尚有一日,他眼下再去找薛雨一恐延误工期,二怕打草惊蛇。况且出于上次的试探,实已没了二度求证的必要。莫雨好棋行险招求胜,却也非会执意去做毫无把握与胜算之事,即便稍稍行差踏错会置万难的境地,总归犹有后路可寻。

眼下让他忧心的,反倒是方子期每况愈下的身体。

榻上的男子时而清醒,更多时候却在或深或浅地昏迷。几天前他们初次相见在落英之径,这笑容清浅儒润的男子乍眼看虽不如何康健,但不曾让人料想屈指时日后会成如此日薄西山的模样。

人固有病死,再猝不及防,也是常理天道。

他叹了口气,替榻上人掖好被角,抱着满怀沉淀又决绝的心思打开房门。

 

刺目生疼的晨光打在他脸上,瞳色和发梢都显得有些浅淡。迎曦出廊,少年残存的轮廓被锋刃削出道道鲜明又刚毅的棱角。

他缓缓伸了个懒腰,颀长的身形在地上投出春树探枝生长般的剪影,在庭阶默立须臾,明朗得朝气蓬勃,沉静地如瑜似瑾。

片刻后,他向前几步拦住扫地的小厮,“敢问青囊何处才有?”

“沿落月溪向西有肆,公子若有要置办之物,可去那里一寻。”对方客气道。

他浮出一抹笑,“多谢。”

 

穆玄英回到房中稍作梳洗,揣着些银两提剑出了方家的大门。

落月溪边生着一丛又一丛枯黄的芦苇,春风破城初日,尚未把鲜嫩的颜色换下破败的秋衫。很快拂春夏至,又将响起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声。他脑中恍惚跳过一个场景,重叠着一句熟悉的话语。就像是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每迈出一步,都在随着记忆渐渐苏醒。

他走下破落的石桥,穿过窄窄的巷口,从稀寥的人群中擦身,终于寻到位青囊。

白髯的大夫伸手便要替他诊脉,他却摇摇头,温语轻言只道自己前来买药。大夫又见他着装打扮和腰间束着的长剑,下意识转身从柜上为他取出瓶金疮药。

“大夫,我来抓药。”他无奈。

对方摸髯言简意赅,“药方。”

穆玄英摇摇头,“没有药方。”

“没药方?”大夫皱眉,“那便给你抓点三七、血余炭、仙鹤草、棕榈、蒲黄、艾叶、三七参、地榆……”

“大夫。”他急忙打断,“我只来抓一味药。”

“哪味?”

“《神农本草经》上著,补虚扶弱,味甘温,生川谷。”

他看着对方若有所思的神情,徐徐补道,“又敢问大夫。夫有从戎羁旅者,其妻远道当致何物?”

“你要多少?”

“一钱足矣。”

“你且在此等候。”大夫放下手中的药瓶,“我这就去取。”

他颔首以应,“有劳。”

 

他在房内久候无事,不自禁透过门窗向外面张望。街上人形色匆忙,唯有几处酒庄茶肆尚能引得客人驻足到访。

里面坐着的无一不是锦衣华服,相比沿途布衣饥骨,在这种时局下依旧将奢靡之日过得从容且端庄。

他的神色略有悲悯,目光游移过每张精致富态却冰冷的面孔,最后落在道边酒肆的某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件裁制量体的墨狐裘面对他的方向而坐,斗笠将面容遮得严密。

案上一壶两盏,有酒无菜。是个如何的意欲,已不能再过明晰。

 

大夫拿着包好的药开口打断他的出神,穆玄英客气地接过,留下药钱便起身告辞。

他重新步入稀疏的人流,隔着来往车马背道行过酒肆。

那名酒客抬手小酌,从腰间传来一阵微弱却清脆悦耳的声响。他抿唇不动声色地藏着欢喜,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如释重负地叹息。

对方一次也没抬过头,正如当日单枪匹马回身杀入沙匪群中时的坚决与从容。

他这次也没有回头。

这只被困了多日的丛纹暗雪,没被冻死在冰天雪地中,也没被杀死在刀光剑影下。

它钦慕过那条蛇的坚韧,也敬羡过那只黄莺的顽强。现在终于连它也将捱至最寒冷最黑暗的时节,孤注一掷地亮出了爪与牙。

 

 

 

 

莫雨在这里喝了半个时辰的酒,对面才来了人匆匆落座。

来客与他一样戴着顶斗笠,却藏不住一身风尘仆仆,疲态与焦灼。

“他在哪?”对方问。

“他在哪,现下如何,明日你一去便知。”莫雨斟上半盏,将酒壶向前一推。既不见盼到来人的惊喜,也不见目睹始作俑者的愤慨,平静得毫无波澜,“不必在此刻纠于问我。”

来人点点头,自觉地斟酒,“明日,我同你一道前去。”

斟到一半,男子的动作又停了下来,叹道,“我只是不曾想到,他会落魄到今天这般田地……”

“你不曾想到他今时今日的落魄,难道就曾想到过他会处心积虑弄出眼下之大的阵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这段恩怨本自令弟与浩气盟,若诚心求庇于恶人谷,我倒也不会如何难为他。只是叛盟之事证据确凿,施以惩戒也是理所应当。他偏要因此转而寻仇,还费心绸缪了如此之久。”

“我并不知他早年与浩气盟结下仇怨,否则自当在伊始便将他带回蜀中。”对方道,“二弟自小就是个温平内敛的性子,若非莫少谷主遣人来信,我当真不知他竟已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他平视着对方斗笠下的那张脸,几乎是在看着另一个薛雨。他们的相貌如此相近,只是对于薛雨少了这样一双传情递语会说话的眼睛。

“他们被你逐出雷府,自要另寻去处。”莫雨捏起酒盏,漠然道,“瞿塘留不住,就只好迁去巴陵,在白首山上度日为寇。”

他小酌一口,又道,“浩气的天璇影应在那时驻于白首山上,剿了一窝山匪。死里逃生的令弟怕是便与浩气盟结仇,伙同一班山匪伪装成浩气盟的弟子杀人掠财,坏了他们的名声,之后带着剩下的族人向恶人谷投诚。”

“原来如此。”对方喃喃。

“你既已知始末,当也清楚此次我邀你前来的用意。”莫雨道,“蜀有唐家一脉独大,雷家鲜在江湖行走,多半只在庙堂之上留有功名。我信家主自会是非明辨,给我恶人谷……”他顿了顿,“和浩气盟一个交代。”

男子苦笑,“当年错判酿成今日苦果,实属在下之过,愿以一力承担。”

“你这么说,莫不是想以身代过?”他道。

对方迟疑道,“在下幼年目盲,幸得二弟放弃家业甘愿易目,这才坐上这家主之位。”

“有些话只是不想摊在明面上请教。”莫雨淡淡一笑,“我还从未听说过哪个名门望家的嫡子尚在,却要庶子继位。”

男子怔住。

“令弟心如明镜,你又如何不自知?”

他放下杯盏,酒水被用力震出,淅淅沥沥洒在案上。

“这双眼睛,并非他易予你,而是你凭嫡子的身份给夺了去。”

 

“你想说明什么?”对方道。

“可曾听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泼了残酒,不愠不喜,“雷家入仕者比比,况且以家主今时今日的地位,不会不懂这样浅显明了的道理。”

对方不语。

“想顾全大局,就要权衡利弊,加以取舍。”

莫雨轻慢道,“如何决断,家主不是在几年前便已做出过选择?何必眼下非要在人前惺惺作态?”

男子敛了原本的神情,显得颇有几分木然,“若我今日选择错了,会如何?”

“你不会选错的。”他扬眉,“一族的荣耀甚至身家性命都压在你的肩上,近十年来,家主一次也未曾选错过。不是么?”

对方看着他云淡风轻的举止言谈,倏忽露出一抹笑来,“所言甚是。”

 

莫雨闻言动作停滞良久,最后垂下头,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勾起的唇角被笠檐遮住,含嘲带讽的双眸掩在发下更不可窥的位置。

这个笑容清冷到讽刺,发自肺腑的嘲弄与蔑视。

低笑声缓缓放大,他屈指敲着桌案,扯出成串不休不止的铃声。周遭人纷纷看他,目光惊异而充满好奇。

对坐的人不明其意,忙推了他一把,小声道,“莫少谷主?”

他抬臂挡开对方的手,紧接着站起身毫无征兆地离席,“告辞。”

 

 

莫雨走出几里外才想起有话尚不及对那人交代。但他不想回头,也不想再和对方传以言语。

大抵这才是所谓的无话可说。

过了桥,沿着芦苇一路随走落月溪,依稀间仿佛听见蝉鸣与蛐蛐的声音。

他执着地伸手拨弄那一丛又一丛枯黄的芦苇,缓缓矮下身。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手把着手教年纪更小更小的穆玄英写字。

运笔不畅,也不连贯,甚至还写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虫子般爬在纸上,被小月指着说丑得一塌糊涂。

那句话在当时不过是村中的秀才随心拈来让他们打发时间而教的,直到很多年后他也才真正地有所理解。

 

良驹识主,长兄若父。

 

在弟弟的眼里,哥哥可以是地,可以是天。

可以是他命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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