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叁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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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捌

 

 

 

 

“听闻先生少逢变故迁府别居,令兄所予细软盘缠分毫未取,独独带走了一把琴。”

莫雨侧首,目光将将扫过琴师切于弦上的指尖。薛雨这双手养得极好,干净的指甲泛着微红的肉色,在弦上立起时的弧度就像他扬起从未落下的唇角。

他的十指看似毫无缚鸡之力的细长,指骨甚至被衬得有些突兀的粗大。却毋庸置疑确实拥有着呼兵唤戈,控人生死的力量。

“看来,却是一早便想到了会有今日。”

 

莫雨话说了一半,而后重新转回头,开始缓缓说着另外那半。

“你无非就是想向我证明,你是对的。”

他眼中的火焰熄了,黝邃愈发明澈地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他在薛雨鞭长莫及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将一切柔和下来,短暂地让视线放肆地寸寸舐去。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坚不可摧的感情?手足、至交、伉俪?总归是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成夫妻。”

 

琴曲几番勾摹下栉风的将军匆匆顾盼,剑鞘敛下的光华在终风里撕裂他原本的眉眼。

昔日里马上风发倨桀,搁下刀斧卸甲后山眉水目的温情,而今全都化成茫茫雾中木然与漠不关心。

时隔不过几日,他还是再一次抬起手中的利刃,毅然决然地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公子过慧,方才我便说过。既懂得顾全大局长远计较,必知晓审时度势顺风而驰。能如此想,我倒是一点也不吃惊。”琴师不慌不忙屈二指轻撮弦尾,又以甲缘叩了叩琴面,“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当年选择倚傍恶人谷这棵大树,不也正是这个道理?”

莫雨闻言却不生气,只一挑眉头缄默不语,说不上是漠是嗤。

“要知道世人耽梦,总不肯活得清明。宁可守着一厢情愿虚情假意地快活,也不愿看清这些阳奉阴违的面孔痛快斩断。我喜欢看得通透的聪明人,因为和聪明人说话,是非利弊摊在案上一一数过,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自是一桩生意两相便宜。”薛雨单手执盏浅浅啜茶,“公子与我,本就该是谋这同一桩生意。”

“你想借恶人谷之手,重创浩气盟?”他终于开了口。

“恶人谷素与浩气盟势如水火两不相容,若当初你我结盟只会如虎添翼,又为何偏要将我一番好意拒之门外,落得如今两败俱伤的局面?”薛雨将两把琴并在一处,高挽起袖口,一手切弦,一手泛音。

“诚如所言。”莫雨笑了,“可又与你何干?”

那琴声转了杀伐气,莫名地刁滑起来。

“记得先生曾与我道‘与君幽明道阁,何意相照耶?’”

 

莫雨抿唇,只觉穆玄英的剑尖又往前近了些许。他的胸膛依旧滚烫,在心口的位置,热切地快要不管不顾迸发出又一簇崭新的火苗。

可他不惧。

昆仑风雪交错的寒夜里,他斜提着一柄染了血的长剑站在漆黑的帐外,也是这样不畏不惧,镇定从容。

 

“先生莫非忘了当初执意跨过这条幽明道的人,究竟是谁?”莫雨神色不动,“当初你们敢充浩气盟纵肆屠掠,怎么就没想过会有被追杀得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一天?”

他口中话语不止,冲穆玄英的方向探出手,又难以触及地缓缓放下。

“让我想想阮清之是如何说的。”他对着那样一张毫无所动的脸,若有所思道,“当年他亲眼目睹薛田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从灵台生生扎进同村人的头颅中。”

莫雨闭上双目,收回手附在自己耳旁,长指忽错打出一记微闷的响声。

“那日头骨碎裂的声响,就像这样。”他一下又一下,极复节奏地打三个响指,“先生当比我更加清楚。”

琴里绘了颠山倒水,一派怪异莫名的景象。定坐的琴师似笑非笑,“莫公子真是说笑,论起杀过的人,我们几兄弟加起来还不如公子半数。”

“先生何须自谦?曾、杨、冯、刘四人当年所戮谷内弟子的数目,怕是比那时在下手中捏着浩气盟的人命要多得多。”

“想投诚,却也得拿得出诚意来才行。”莫雨背对着他,“恶人谷容得下天下人所不容,唯独容不下谷主眼中所不容。尔等背信在先,又谋酿着借刀杀人作壁上观,这桩买卖明眼瞧也是亏本二字,若你我移位而处,你会如何考虑?”

“所以,调度正使的死、持正道堂令牌的琴师,王遗风从不是选择信了浩气盟。”薛雨淡淡道,“而是决定把这桩买卖同谢渊一起做?你们就当真相信浩气盟此番不会坐山观虎斗?”

“谢渊究竟有没有作壁上观。”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穆玄英的脸上,“你不是很清楚?”

“是啊。”薛雨忽笑道,“差点忘了,这局到底不曾一败涂地。”

“眼下最大的筹码被你握在手里。”

莫雨又抬起手,这次他不避不躲迎着剑尖,向前一寸一寸倾下身子。

穆玄英稍撤回手腕,面上仍是木然冰冷,眼底黯淡的余烬中随着莫雨拨开他额前一缕扎眼乱发的动作,渐渐燃起微弱的光芒。

“你要如何走下一步棋?”

“公子是这世间难得愿清醒活着的明白人,难免让人存些惺惺相惜的心思。”

那双好看的手微微弓起,在两根弦间架起一道轮廓分明的拱桥。琴师腾出一手贴着被放置在最前方不曾弹奏过旧琴的琴板,一下又一下地徐徐拍打,操戈杀伐之曲在只手下跃跃。

“长睡不醒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这样浅显的道理。”薛雨用着近乎喟叹的调子道,“无孔不入是人心。你说是不是?”

“是吗?”他反问道。

琴师没有立即开口,他只仅仅加快了手中的拍子,莫雨便以最直白的方式得到了他讥讽的回答。

“公子,是愿留黯淡双星,还是愿做独月照得山河万里?”

胸口的寒意猝然变得咄咄逼人。

笑吟吟的琴师摇出了碎玉之音。

 

 

“你方才只道我当初择良木栖,却似乎并不知我缘何愿栖此木。”他捏着腰间的银铃,倏忽道,“我所求之物,自是不会也不必明白。”

“公子。”薛雨话中带了些许警告的意味,“莫要执迷不悟。”

“我一早说过。”莫雨盯着眼前人微微扬起唇角,“不过凡夫尔尔。”

“我原以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琴师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要知道,若是这世上从此再没了穆玄英,莫公子当活得比现今更快意。”

“是吗?”他再次吐出如出一辙的疑问。

“不论如何,到底是公子自己的选择。”薛雨复叹,抚琴的手渐渐现出青色的纹络。

他指下紧绷颤抖的七弦酝酿着一场滔天的怒火,叫嚣着发出近乎裂帛走石的声响。那里像是存活着另一个强大而富五感的生命,带着张口扑面的腥气,传递并借以宣泄着持琴人全部的哀喜。

莫雨终于有些许明白,这是一张活着的琴。

 

“莫公子。”

琴师在这凌厉的阴兵号角中又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口吻。

“请赐教。”

他的话语,他的琴曲,此时此刻与穆玄英挽起剑花的声响相比显得十分低弱,甚至不能引起莫雨的丁点注意。

 

这双手捧起过他的脸,搂住过他的肩。曾替他将冬日里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换上与褪下,也曾为他系上腰间如同已与生命融为一体的银铃。

被里红浪翻滚过满是赧然又柔软的爱抚,可他知道这是一双怎样有力的手,能挽起多少石的弓,驭下多么烈的马。

现在这双手在空中挽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锋芒刻着主人眉宇间的英气与凛然,冲着他的胸膛义无反顾地刺来。

 

“人心尚难笃定,更何况时局。”

莫雨摊开双臂,剑尖滑过他炙烫的心口,猛地绕过他的腰间向后驰去。

穆玄英在须臾间给了他一记浅浅的笑,在剑风引来稀落的铃铛声中和眼中灵动如旧的光芒皆让他心悸且心动。

莫雨突然忘记了自己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然而他不及多想,身体的反应已远远快于思考。

穆玄英手中的长剑迎着琴师拨弦的右手而去,不料骤然腰身一紧,被莫雨死死拥着朝边上摔去。余光中瞥见薛雨拍打着另一张琴面的手曲起一指,朝一处琴轸不轻不重地敲下。

琴师微微侧耳,右手不再抚琴转朝二人倒地的方向猛地一指,继而猛地将最前方的琴掉转方向,又是一敲琴轸。

莫雨低道不好,抱着他又忙滚了几圈。

穆玄英这才发现二人原本所在的地上已密密麻麻扎满细端利刃,其上扯着七根更加微不可察的天蚕丝,另一端仍完好无缺地连在立起的琴身上。

斜切的屏障割裂了半个琴庐,安然无恙的人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穆少侠到底是存着颗仁心。”薛雨从案后缓缓抱着另一张琴站起,不惊不愠,对此一切仿佛早有所料地波澜不惊,“我闻方才剑风所指并非意图取在下性命,想来少侠如斯情形下仍是难免妇人之仁。”

穆玄英从地上站起,未及将手中剑抬出个防御的架势,已被人下意识拦至了身后。

“雨哥。”他低道。

莫雨反手轻摸了下他额前乱发,“切莫上前,这琴有古怪。”

琴师讥诮道,“以二位这般智勇,还能怕了在下和这两张琴不成?”

“我亦未想到先生竟有如此绸缪之措。”穆玄英沉声,“即便是知道了我与雨哥不睦,仍是不曾丢下半点提防。”

“穆少侠。”薛雨笑了,“自凛风堡来的一路,你便不曾对莫雨有过半点提防之意?”

穆玄英张了张口,正欲辩驳,忽然觉察左手被人攥住。

 

他看见莫雨侧身,从心口的衣襟内取出一枚被切片风干的当归。

男子将那枚当归如样郑重地放在他的手中,比起清晨从枕下摸索出的微凉,已经熨上了暖人的温度。

莫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事到如今,你还想向我证明什么?”

“先生。”他阖目深深吸气,迈上一步同兄长比肩而立,“还请莫要一错再错。”

 

 

目盲的琴师笑意不减,“二位是不是觉得如此便算是胜券在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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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拖太久了不好意思,但是最近睡眠基本靠酒整个人老是干什么都x0.5倍速……谢谢还没放弃我……

身体状况有点不太稳定,会努力在八月前完结。如果不能当我没说

感谢白熊太太炒鸡美好的G图,印调会在正文完结后开。八月准备去做检查估摸没精力再约稿所以本子可能连排版都没时间自己来了,请做好很朴素很朴素连封面都是素材的全文字本准备【感觉十分对不起这样美好的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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