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肆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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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

 

 

 

 

他走在一条人烟不闻的路上,这条路在云深山岚里被隐隐约约铺得很长很长。

他沿着这条唯一的路淌过湍急的小溪,折去勾衫的荆棘。从白天走入黑夜,暮霭遮目如叶,揭过即是晨光与雾的将歇。

霜华佝偻了他原本笔挺的脊背,他望向遥遥山路,道阻且长。

 

寒山径上狭路相逢。

蓊郁处缓步而来一只白虎,见有人拦道,前爪伏低于地磨蹭了片刻,强壮的后腿猛地发力,带动着躯体向他迈步奔跑过来。

这只白虎不算大,墨色的纹路斑驳攀覆胜雪的皮毛。那双眼睛里尚没有成年猛虎的凶悍与震慑,它身上还沾着不少嫩幼葱绿的叶子,扑过来时闯进满怀春泥的气息。

莫雨没有躲开,怀里的老虎抬起锋利的前爪撕进他的胸膛,只消片刻就能生生刨出他的心脏。它昂着头,垂涎的上齿离裸露的颈项不过仅仅一指的距离。

可当虎爪触及他心口的瞬间,传来的却是独属于人才有的感觉。

一双略显骨感单薄的手贴上他的胸膛,与此同时下颌被不轻不重地一啄,草木的香气在马尾高甩过时痒痒地拂在脸侧。

 

白虎变成了少年,真是应了琴声中颠山倒水的荒唐。

更荒唐的情景当然没有就此作止。

 

他就势坐在地上,想曲腿让对方在自己膝头歇下,忽然发现身上原本的锦衣已变得破烂不堪。他又仔细端详自己的双手,粗糙且脏,再也不是素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干净与修长。

“小雨。”少年笑嘻嘻,“今天有没有鸡吃?”

“要叫哥哥。”他开口,只觉声音犹掺粗砾,公鸭似的难听。他不及嫌弃自己这时的年纪,心中暗道穆玄英这别扭时总也不肯叫哥哥的毛病确是由来已久。

“小……莫雨哥哥。”对方眨眨眼,“到底有没有?”

“鸡有什么好吃,哪里都惦记。”他到现在想起当日的乌鸡独活汤,仍是有些啼笑皆非,“我带你吃吴兴连带鲊、驴鬃驼峰炙、金乳酥、八方寒食饼……”

少年眼瞪得铜铃大,“你劫道了?有没有杀人?”

“……可你在梦里挑三拣四,吵着闹着只要乌鸡汤。”

对方抬臀,朝他膝上重重一坐,“小雨又在画地做饼。”

“要叫哥哥。”他倒是很耐心地继续纠正,“我把你梦得日日吃山珍着裘氅,武功高强风流倜傥,你不开心?”

少年道,“那我是不是成了受人敬仰的大侠?”

他抬着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就这么眯着眼微微地笑,“很快就是了。”

“你会走在一条坦荡光明的路上,成为许多人眼中的英雄。”他摸摸少年梳得乱糟糟的头发,“在这个江湖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敬你、慕你、信任且甘愿听从于你。”

“那你呢?”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蓝衣的青年将侧脸抵在他的头顶,张开的双臂搂住他的同时,一样轻轻地拥进白虎般年少的自己。这把温平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有着世上最能安抚他内心的力量。

“这条路,要不要一起走下去?”

他反抓住对方的手臂。

 

 

 

莫雨在榻上猛地睁开双眼,面朝榻里对着空白的墙壁。身后人一臂让他枕下,另一条手臂搭过肩膀,将他松垮又亲昵地圈在怀里。他还和梦中一般抓着穆玄英的手臂,滚烫的掌心干干净净,五指被绷带细密裹上,已感觉不到鲜明的痛意。

 

大梦一场。

可做这场梦的人究竟是他,还是那个少年时的自己。

 

身上被换了整洁的亵衣,梦中草木与春泥的清香是源自枕上与发间皂角的气息。他小心地翻身,愈发凑近枕边人睡得安稳的脸。

是梦吗?

他伸出另一只未曾负伤的手轻轻摸了摸,指腹下的肌骨甚至随着眼前人浅浅的气息而起伏。

若不是窗外刺目的晨光和不休不止的鸟语,莫雨甚至有一瞬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终风凛冽的昆仑。为日短短的安逸里,他们夜夜拥火围衾,在星云渐落时分厮耳喁喁。旧瓷瓶里折新梅,被暖融融的炭火一偎,翌日衣上的甘盈拂袖不去。

这些在脑海中走马的记忆定格在穆玄英放弃他伸去手的画面,剑气将他向死而生的希冀与渴切悉数割裂,终于又一次地留下满口属于独活既辛且苦的味道。

他很多次以为可能再不会有这样好的日子,能够让他们躺在同一张榻上,回到最初无隙时的模样。

 

莫雨盯着那张脸,看得贪婪、餮足且仔细,心头被某种柔软的情绪所充盈。他的手同样放肆,在衾下驾轻就熟地摸索着挑开了对方的衣带,探进前襟贴上心口的位置。

穆玄英呼吸一滞,缓缓睁眼,却见莫雨仍是一副熟睡的模样。

“雨哥。”他先是用浅而沙哑的气音唤了几声,“雨哥。”

莫雨不为所动。

“莫雨。”他的声音大了点,凑近道,“我知道你醒了。”

男子闭目猝不及防亲上他的左眼,“要叫哥哥。”

他被亲得一愣,再回过神时莫雨正侧卧支头,安静又愉悦地看着自己。被触碰的胸口很是气闷,他不及发作,对方又道,“你一个人,把他们都打跑了不成?”

“不是只有你一人心中自有乾坤在。”他挑眉,“三日前我为防不测便已向方家请镖,昨日千钧一发之际,倒是正正好赶上。”

覆在心口的手更加得寸进尺地挑开他的亵衣,被穆玄英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了下去,“做什么?”

对方收回手,话语轻慢却很是认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当真只是如此?”他狐疑。

莫雨失笑,“你是不是很期望我再做点别的什么?”

“大夫说你肚子里那堆东西险些全部移了位,三日内连饮食都须格外小心。”他从榻上坐起,散开的长发被对方压住几缕,硬扯了几把只让自己疼得直嘶气,“暂时别想再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莫雨只看着他笑,任他口快舌利懒懒地也不欲计较。

穆玄英在这令人汗毛直立的注视下咬牙将上衣脱去,一把罩在对方头上。

“……”

莫雨将衣服拨开时,他已摊开手臂顺从地让有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沿每寸皮肤逐一确认。

他的锁骨很长,更加鲜明。平日被掩在层层密密的衣领下,只能勉强看见小半截藏在阴影里。习武之人的胸膛很是结实,肌理的轮廓分明而诱人,带着健康又年轻的光泽。

“转过去。”莫雨的声音低沉了很多。

对方的眼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变得分外热切,代替手指流连过窄窄的腰腹,停留在他肩胛骨上触目的淤青。

“疼不疼?”男子坐起身。

他不明就里,“什么?”

“看来是不疼。”对方扶着他的肩,张口轻吮了吮背上的小片异色。有点疼惜的意味,更多却是别样的煽情。

穆玄英叹了口气,转身骤然将人重新摁倒在榻上。他抬腿跨骑在莫雨腰间,双臂曲起在对方脸侧,慢慢俯下身去。

 

他双目一眨不眨,严肃得一点不像是梦中那只白虎。猎人却还是梦里的猎人,所以他不避不惧。

寒风霜雪中如是,巨浪狂澜中亦如是。

 

“现在知道了什么叫点到为止的坦诚?”莫雨问他。

穆玄英想也不想地答,“就是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完该说的话。”

对方笑得意味深长,“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如何知道我是假意与你不睦,还这般配合?”

“我若是看不穿你那点心思,怎么对得起你凭白喊上那么多年的‘哥哥’?”莫雨拍拍他的脸,“你真要是动了气,怕是看都不愿看上我一眼。”

“那可未必。”他拨开那只手,“我看了你好几眼,是你自己没注意。”

“昔日谷中有对冤家,妻悍如虎,总闹得她丈夫安生不得。”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空荡荡的双手索性换了个地方,沿着压在腰侧的两条腿徐徐攀爬上赤裸紧实的窄腰,“其夫扬言休妻不下百次,每每怒气冲冲拟了休书去找妻子,到人前又心软得一句狠话也说不出口。可见对着心上人,哪怕再大的怒意,多看两眼也难免心软。”

“这可好办。”腰间的手把他控得生牢,穆玄英挣了两下不得脱身,只得怄道,“我若有休妻那日,定是与之老死不相往来,丁点心软的念想也不留给自己。”

“你当真能做到这么绝情?”莫雨亲了亲他的唇角,藏不住的笑意躲在匆匆作结的尾音,“再说一次,你要休什么?”

“你那日骗他的耳目意指将人藏在了玉虚峰上,怕是那里也要闹得一阵人仰马翻。”他赶忙转了话锋,“老实交代,你到底把我同行的兄弟藏在了哪里?”

莫雨将他搂的更紧,隔上薄薄的衣物用胸膛蹭着他的心跳,“你怎么不怕我一早便将他杀了?”

“你答应过我。”他有点不太自在,却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推拒此刻的亲密,“我不走,就得保证他平安地活着。”

对方垂目淡淡道,“明日歇足了,你与我再去一遭琴庐。”

“为何?”

“去取雷云的首级,你将它和正道堂的令牌带回去,连同阮清之的书信一并交给谢渊。”莫雨顿了顿,“当然在此之前,你要先回到昆仑,找到你要找的人。”

“……你将他安置在何处?”

“薛田有一幺女,现居长乐坊内。她同雷云既是血亲,被疑心的可能远要低于旁人。虽说把人放在薛田家着实有些凶险,但此局若是博赢,却也是最安全不过的所在。”

他低头,“其实我未曾想到雨哥肯如此费尽心思地救他,本该是我谢你,那时却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

“我有我的私心,不是为他,也并非自谷主之意。你不必觉得内疚,更不必向我道谢。”对方捏着他的腰,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脊背,“毕竟真正救他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莫雨说得有理又似无理,他听得略显迷糊,不由又想起在地牢窃听过的话语。

那时莫雨有意暗指自己是因同伴所累被困于堡中,他听着确是事实并不觉哪里有异,可现今再细细想过,怕是莫雨在那时便已有了新的打算和决定。

“但你当日所言在他看来,一切已皆是你使心作幸。”他觉得自己茫茫然迷惑了,“倘他日徒负狼藉之名,难道就是你所希望的?”

“惦记着你自己就好。”莫雨熨着他的心跳平稳到令他心安,“谢渊这些年在你身上定是下了不少栽培的心思,一场尚无胜算把握的仗,当然不愿让你冒这个风险。若是知道你半途自己跳了进来,少不得数落上你几天几夜。”

“可穆少侠心中自有乾坤在,自然守得云开见月明。”男子冲他一笑,“谢渊会让所有人知道,是谁替浩气盟挽回了更多更大的损失。”

“你这算不算是先斩后奏?”他沉声道,“等木已成舟,我自是想反对也再没了机会。”

“若不是薛田把你牵扯其中,你本也不必去担这样大的风险,我也不必在你一知半解时强求你毫无嫌隙地相信我。”

他沉默。

“你是雷云最大的未知,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他能从你身上得到怎样的答案。”

“你……”

 

这个答案很好,不能再好。

好到让一路的疲累与坚守都变得无以复加的值得。

 

“我有的,你已经有了。我没有的,而今也都给你了。”

滚烫的亲吻里有苦药的气息。莫雨的手摁在他的后颈,将他往心口贴得更近更近。他情不自禁探进对方的前襟摸去,那处肌肤已光滑了许多,浅浅的伤痕在愈发淡去。

他们从天寒地坼中走过来,自烈焰火海里活过来。貌合神离过,也同舟共济过。没有迷失在琴声里,也不曾屈服于刀斧下。

终于一切都将过去,像这道横在心头的疤痕,会被接下来的年岁完好地抹去。

“能给的我都给了,总该担得起你叫这一声‘哥哥’。”

这看似使心作幸的算计终却是默不作声地护了他的清白与周全,更是为待此桩事后,将他变成所有人眼中的英雄。

 

穆玄英心下复杂,口中却一时半刻说不出更多责备他的话,可若就这样放过对方,心中难免又觉不甘,“莫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刚愎自用的人?”

莫雨答得飞快,“没有。”

“我想也是。”他点点头。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男子是笑是叹,“你又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多时候都在作茧自缚?”

“不会。”

“我想也是。”莫雨同是如此颔首道。

 

 

 

穆玄英待莫雨用完药后,领他一同来向方子期道谢。

方家的家主今日里精神了些,一张病容仍是憔悴得几近失了全部风发的生气。

“你们当真要谢,不如应了在下一个不情之请。”

穆玄英道,“请说。”

“我一身孑然,上已无年迈高堂,下又无伏膝稚子。加之这世道尚浊,身后能省的便都吩咐下人省了。”方子期顿了片刻,“出殡那日若她来了,请代我向她问好。若她没来,就当我今日什么也未曾说过。”

这“她”指的是谁,二人皆已心领神会。

他蹙眉道,“这些丧气话还是……”

话说半道横出只手捏了捏他的衣角,一旁沉默许久的莫雨却是开了口,“可还有什么话要转交?”

方子期的嘴唇微微动着,恍惚吐出一句话,“吾爱妻乔氏……”蓦地戛然而止。

穆玄英有所动容,“只这一句?”

“不。”枯槁的男子歪头靠在榻上,“……不必了。”

 

他阖目一副即将入睡的模样,笑意很浅又很是满足,“我本就什么也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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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忘记了总结下这个故事,大体就是

【墨鱼toBoss:你们家的事关我啥事?】

【毛豆toBoss:我们家的事关你啥事?】


倒数第三章了,越写越长……14W已破。

这章把毛豆剥了干净,下章可以把墨鱼丢锅里和肉丝一起炒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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