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道阻且长 - 肆拾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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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贰

 

 

 

 

出殡那日,他们谁也没有等到。

既没有一对新婚燕尔的伉俪携手祭拜,也没有哪家锦衣端庄的夫人抚碑长泣。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

穆玄英拉着莫雨望眼欲穿地从天晓候至天昏,见行程已然再不可拖,终于在翌日也要别西京南下。

临行前二人备了坛酒,再次祭过方子期。

 

“方大哥病孱如斯,怕是自合卺后便再没沾过半点酒水。”他眉目低垂,很是难过的模样,“现下终得肆饮一回,可惜除了你我相陪,却不能和当初合卺之人再饮一杯。”

“你觉得乔氏无情?”莫雨道,“方子期烧了婚简,乔氏必也以为是他不愿再见自己。更何况,乔氏亦不尽然便知方子期的死讯。”

穆玄英摇头,“我并未觉得乔氏无情,只是有一点为方大哥可惜。”

“当初说方子期薄情寡恩的是你,如今喟他情深似海的还是你。”对方是笑是叹,“若你明日觉得我十恶不赦,要同我割袍断义,我怕是也不会觉得如何惊异。”

“休要胡说。”他难得低斥回去,一手不自禁覆在莫雨的手背上,“你从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你只是我的兄长,是我的莫雨哥哥。”

莫雨将他的手抓住,面上终是有了微微的笑意。

 

风停林静,半晌无语。二人沉默着把一坛酒悉数倾尽在地。

“几日前,他还曾同我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与乔氏的故事。”穆玄英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叹道,“方家明面上的香料生意,方老爷子早些年就已交由他一人打理。有一回供货链出了纰漏,他不得已亲自走商关外。就在回程的途中,遇到了一伙劫匪。”

身旁的男子安静地听着,仍是一言不发。

“有同行的镖师护佑,他理应无恙。只是当时的马匹受了惊,载着他在林中疯跑,他被从马背上甩下,从半山腰生生滚下几里,浑身多处骨断淤血,几乎动弹不得。”他顿了顿,“当日茶客所言非虚,的确是携幼妹踏青的乔氏救了他。”

那幅被方子期视若珍宝的画,而今已随之一同眠于黄土。

画中提摆拾级的少女将时光停留在瑰丽的年华,这一眼惊鸿蘸了情深的笔墨,漫天的芳菲被凝于一双善睐明眸。

“乔氏将他带回家中照料,煎药喂食,从不假借他人之手。方子期渐愈后教她烹茶抚琴,随她弄草莳花。二人互生情愫,就此私定终身。可乔氏毕竟出身寒门,方父对这桩婚事自然不肯,但方子期依旧力排众议,将乔氏娶过了门。”

巳时将近,昨日来扫地的布衣老妪今日换上了一身缟素旧裙。她执一把长柄的扫帚慢步而来,略微拨弄了两下地上残灰余烬。

“他和乔氏三年举案齐眉却不曾有过一儿半女,怕是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说尽了风凉话。若是一切如旧,这本也没什么。”

老妪将落叶扫作一堆,像是什么也未曾听到。

“只是沉疴逆势汹急,再没更多的时间可得相守。”

穆玄英叹了口气,终于注意到身旁扫地的老妪。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抓住对方手中的长柄,“老人家,我来帮你。”

对方摇摇头。那双执扫帚的手上缠满布条,她紧了紧头上密密裹着的长巾,羸弱的身躯愈发佝偻下去。

“这时候日头正要大起来,还是我来吧。”他再次坚持。

她又摇头,布巾下散落一小撮黑亮的发,隐约可见光洁白皙的额头。

穆玄英一怔,却听身后的莫雨出了声。

“方夫人。”男子道。

他愕道,“您是……”

叹息随着女子敛起面巾的举止变得更加清晰可闻,她放下手中的扫帚,朝二人行了一礼,“妾身方乔氏,见过二位公子。”

 

他终于见到了那幅画上的女子。也终于这才知晓,方子期不仅将她的样貌画在了纸上,更是把她的沉静画在了心上。

这对门不当户不对的鸳鸯,却不知最后是谁活成了谁的模样。

 

“夫人这是……”他略带迟疑地问。

“公子对先夫的照拂,妾身感铭于心。”她抬手拢去鬓边的碎发,浅笑守礼而端庄,“做妻子的未能在他病榻前侍奉,如今未亡人能为他做的就只有扫墓守灵而已,还望公子成全。”

她先是自称方乔氏,复谓眠者先夫。言中所指,就如仍是方家的主母,方子期明媒正娶的夫人。

穆玄英与莫雨对视了片刻,这才恍然道,“那日夫人托人送来的婚简……难道是假的?”

乔氏早非当年闺阁少女,这些年帮着方子期打理偌大的方家,心性上远已没了那画中少女的活泼。她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笑着,浅淡却非疏离的温平几近与她的夫君相重叠,让人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是啊。”她道,“总不能让夫君白为我绸缪一场,临了了,却还心有牵挂。”

在没见到乔氏之前,他也曾在脑中绘想过见面时的情景。他以为这个女子会悲伤惊愕抚碑而泣,或者将前尘旧恨借酒赠泉下人痛饮。更甚至她仅仅只是携着现如今的夫婿麻木地来看一眼当初狠下休书的故人,是讥讽亦或悲悯。

唯独不曾想到她缟素荆钗地站在这里,平和安静且心甘情愿地为已和离的故人扫墓。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若是乔氏仍旧心怀有恨,他要如何向她坦明真相。又如果她悲思过甚,他当如何代挚友安抚。可事实上的乔氏正是应了方子期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他本就什么也不必说。

 

 

 

“原来他早就知道,乔氏其实什么都明白。”

穆玄英捻着一股崭新的彩绳,看着莫雨小心翼翼穿过银铃打上一个平结。

“前几日我想了很多要对她说的话。”他神思牵远,手头上的动作显得很是漫不经心,“可今日当真看到了乔氏,又觉得说什么皆是多余。”

 

方子期明白待自己身后,膝下无子的乔氏难免受人欺辱。他既不想乔氏孤身抚育一个与二人毫无血脉干系的孩子为他守寡,亦不愿她在自己死后仍要受尽世人冷眼。

世俗眼中一纸休书,不过是放手替她去挑更好的归宿。

然而纵是方子期也不曾想到,原应什么也不知晓的乔氏,竟以简牍邀他相赴一场根本子虚乌有的婚事。

可仔细想来却也当是如此,怎么会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曾经朝夕相伴的枕边人。

又怎么会有人比她更清楚结缡人的心思与脾性。

 

男子勾指探开结下的缝隙,带着一股彩绳横穿而过,复捏着两端仔细系紧。他的一只手上仍缠着密密的绷带,却丝毫不曾影响到那些手指在彩绳间来回穿梭的灵活。

银铃被倒提在穆玄英手中,往下延展在莫雨指尖已初现出了又一个同心结的雏形。他轻着手劲捏了捏那个尚算不上十分好看的绳结,叹了口气。

莫雨瞥他一眼,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对旁人的家事倒很是上心。”

“五十步笑百步。”他拽了下手中银铃。

男子当然知晓他意指雷家,抿抿唇却是不再开口。

穆玄英看着莫雨从他手中勾走最后一根红绳,轻慢灵巧地打出两个半结。那只手上的绷带有些松了,随对方屈指的幅度露出一丁点稍显狰狞的伤口。

他不可遏制地想到雷云,“人心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有的人始终拥有,有的人却总在失去。

“既拿了人家东西,到底也算欠了一份人情。况且都说长兄如父,他理应照顾自己的弟弟。”莫雨将他所思看得不能再通透,全然不曾对他出言之叹有半分疑惑,“雷霄能有今日的结局,不过咎由自取。”

他微微发怔,“我不过随口提上一句,你这都明白我在想什么?”

“从小到大,你什么事瞒得过我?”莫雨提起那串重新束好的银铃,“帮我系上。”

穆玄英接过银铃顺从地矮下身去,“说起来你似乎没被他的琴声控制住过。”

“做兄长的,自然当要付出更多。”对方抬起双臂,方便他手头的动作,“命都给得了,更何况是信任。”

“不过照你方才这么说。”他心中窃笑,却问得一本正经,“你是不是真就一早便知当日来劫粮草的人会是我?”

男子一哂,“你倒是什么都信。”

“难道不是这样?”

“我要有怎样大的本事未卜先知。”对方哭笑不得,“你若来了,是我之幸。你若不来,也不过常情。”

“只是……”莫雨顿了顿,将掌心贴上他的手背,“只是昆仑已是个是非之地,我更想让你待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穆玄英系好那串银心铃,又在莫雨边上直身坐好。他没有拨开对方的手,反将自己的手掌复贴上去。即便不发一言,眼底仍可见溢着默不作声欢喜的情绪。

“此次你替浩气盟免了一场未知的浩劫,想必上下皆会更加敬服于你。”

莫雨的话还在继续。

“退一万步而言,你自危局之中舍己救了你的袍泽,在他眼里,你就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问过你。”

 

穆玄英脑中混沌交叠着个记忆中的场景。

山鸣的夜里,坐在火堆旁拨弄残烬的男子神色格外寂寥地问他,“你小时候总说自己想要成为一方名侠,受世人敬仰。这个愿望有没有变过?”

他笑了笑,又自问自答道,“应该是没有。”

火焰之上翻飞的碎屑与灰烬将画面一点点撕裂,模糊了男子木然的面容,只剩下更浓更深的夜色把眼前所有吞噬殆尽。火光去,寒雪与终风呼啸而至,遥远了自马背上听见的马嘶与话语。

“我原本也不想为难你。”

他努力辨认着响在耳旁的每一个字眼,拂在耳廓处是莫雨一深一浅的气息。

“只是这次,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是你。”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过这很好。”

 

莫雨当然不会真就毁了他。

浩气盟不是只有穆玄英一个,可于莫雨而言,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一个穆玄英。

他终于开始明白过往莫雨许多曾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时他在颠簸中脑内混沌不晰,风声灌入耳中囫囵成只字片语。莫雨握缰的手突然握上他的,寒风里冰冷得吓人。现如今他握了回去,掌心滚烫,满身满心充盈的情意。

 

他凑过身去,一时间情难自禁,但突兀的鸟鸣却在耳畔乍起。

“烈风集。”赤红的鹦鹉落在穆玄英肩头,面朝莫雨拿喙蹭来蹭去,“加急。”

莫雨眉头一紧,忙抬手取下它腿上捆着的信笺。

“上次就想问。”穆玄英逗了两下那只鹦鹉,冲一旁目不转睛读着信的莫雨道,“这鸟居然会说人话,是你教它的?”

“不。”男子阅罢将信笺细细撕碎,长舒一口气,“也不知是谁教的,原也不是我养的鸟。”

他好奇道,“你平日里叫它什么?”

“灰灰。”

莫雨看看那只鸟,复看逗鸟的人,终是忍不住浮出一抹笑意,“还是它自己告诉我的。”

他见对方神色略有和缓,轻声询道,“可是出了什么棘手之事?”

“毛毛。”男子闻言又叹,“怕是没法如约一同南下踏春了。”

穆玄英倒没如何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是面上稍带了几分忧心,“怎么了?”

“谷主让我即刻动身回昆仑,带人前往夔峡。”

他沉思了片刻,没再深究过问。莫雨见他不语心下一沉,正准备稍加安慰,却见他开口道,“那你回去就是。”

“毛毛……”

他瞧莫雨欲言又止,已是了然于心,“我随你一起。”

男子微微放心下来,“既答应过你的,我日后定会弥补。”

“雨哥,来日方长。况且我心满意足,已别无所求。”他一理额角的乱发,垂目笑道,“此行昆仑,我到底不算是空手而归。”

莫雨迟疑道,“此次夔峡怕是不能携你一道前去。”

“那也无妨,我会如约在凛风堡等你。”

他从歇脚的巨石上站起,背对着莫雨朝惊帆走去。灰灰在他肩上调转过身,冲莫雨耀武扬威地摆头甩尾。

“若你在约期归来,剩下的时日还能一同打猎习箭。”

“若你逾期不得归,我就自行回去向盟主赴命请罪。”

“雨哥。”穆玄英话语中笑意渐浓,回过头来,“你当如何?”

 

当日打马出关的故人在凛冽终风中惊鸿一瞥,将浸患悱恻的心茧匆忙缝补进无声无期的年月。

莫雨望向穆玄英的身影,经年风霜里已被打磨雕琢得愈发如柏似松。他下意识去摸胸口,沉淀着数载浩瀚星云漫垠霜花的目光惜挽且满足。

天光云影下,映在情人眼底最是意气风发也最是满心情意不可说的模样。

 

“当归。”他道。

 

春光朦胧,比起昆仑遍地皑雪绮丽缠绵地近乎温柔。

那便是他一生的情之所钟。

 

 

 

吾爱即是天,是地,是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命里中心。

我仰慕他如天,俯吻他同地。

我心匪石,山海不可移。

 

【完】

 

 

 

 【已公开番外】《远道不可思》

 

 

一点点想说的话。

 

首先,感谢各位能够看到这里,尤其是这半年多来不离不弃的姑娘们,对你们的感谢无法以拙语而呈,只希望这样的结局最终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你们的期许和喜爱都是我过往至今日所得之荣幸。

自棠棣以来没有再为莫毛写过什么相对完整的故事,而道阻伊始也并没有写成长篇的打算,所以在第三章时卡了很久,原本也打算就此装死弃了这个坑。这里要着重感谢白熊太太,没有她的话不会有道阻的四五六七更多章,而且没有太太苏苏苏的大哥可能结尾还要被我拖个十天半月……感谢的还有喵喵和方姑娘,在我最浑浑噩噩的时候能够听我梳理完这个故事并且鼓励我继续写下去。以及兔子姑娘,在我最抑郁的时候推荐了好多好吃的粮,还在我爬楼诚无法自拔的时候把我及时拉回来(x)虽然有些感谢的姑娘这时候可能已经不太会看到我想说的话,但是一路走下来真的是多谢关照了,感谢的心情不会变,一直都不会。至于催更大户且一改时陪我奋战到近天明的夕昀总裁,没啥好说的一切等你回国。还有好多好多想要感谢的姑娘,来日方长希望我们还能一起愉快地玩耍。

嗯,写了快十年的东西,第一次有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长篇。虽然十五万真的不算多,但是就像文名,实实在在的道阻且长。作为一个常年一三五苏雨二四六吹毛的患者,我对这两个人的喜欢真是很难很难用自己的话语去传递,对两人感情的期许也难以用简单的词句多加描摹。我不是一个好的说故事的人,只希望能够传递给看故事的人一点我这种喜欢的心情,如果有了共鸣那也是再好不过,如果没有只能说明我的表达拙劣,会再接再厉。

写到这里确实已经觉得有点疲累,关于个中人物细节和想法,希望在以后可以为大家再一一分享。

最后,再次感谢陪伴至今的姑娘们,你们才是这一路我见过最好的风景。江湖道远,行且珍惜。

 

 

 

淮君

201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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