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壬苏

_(:з」∠)_

【莫毛】远道不可思(傻白甜肉/生贺)

标准字符间距。:

尺度成谜的撸否我已无力吐槽,重新来过(比中指。

三万一超长生贺祝自己生日快乐o(* ̄︶ ̄*)o

本篇为《道阻且长》的番外,单独剧情不影响正篇,前文设定为毛被雨掳去凛风堡

一点点清汤寡水带肉渣,马震脐橙在后,剧情废,望不嫌弃

大家吃好喝好,新年快乐!感谢过去里的各种担待以后还请多多关照_(:з」∠)_爱你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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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完整版【一切随缘看不见我也尽力了的子博】(密码:xiaoxin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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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远道不可思

 

 

 

 

文 / 淮

 

 

 

 

 

01

 

 

 

立过春后的昆仑未见大好晴日,晚些时候寒风又至,玉门关外鹅雪纷扬不止。

副使拨帐而出,瞧此天气忙又将大氅围得更加严实几分。踽踽踏雪行至西南处新搭不久的帐前,见雪魔堂的婢子正捧着食盒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忙走过去道,“怎么了?”

婢子行了一礼,面有难色,“少爷临行前交代须每日按时辰为那位公子送饭,方才来时帐中空无一人,等了几柱香的功夫也不见回来,眼瞅着饭菜便要凉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挽袖去摸食盒,确已渐渐冰冷下去,“这般凉,怕是吃了要坏身子。”

对方应,“正是如此。”

她想了片刻,开口道,“你去重取一份来,我大抵知他在哪,这便去寻。”

 

 

凛风堡倚千尺峰,崖壁垂行直下,有冰棱粗如廊柱,正对堡内正厅。居崖上放眼纵观,晴可见旭日临川,雾能及天地莽莽。

正所谓冰雕雪砌着玉色,禽飞不度固金汤。

穆玄英端起长弓,吐气凝神搭箭上弦。中食控矢,拇指扣弦,瞄准崖边竖着的稻草人缓缓就势拉开。副使爬上山头时恰临正午,不料山风竟更大了些。见他耐心持弓静若石雕一动不动,发际肩头覆满白雪,浑已与这苍天皑地融为一体。

嗖地一声羽箭破空疾入,顶着风雪正中稻草人的左肩。穆玄英垂手而立,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公子愈发精进了。”她迎上前道,“奈何今日风大,本不宜射御。”

他顺声望去,脸上带了些浅浅的笑意,“多谢姑娘,只是说来惭愧。哥颇通箭术,蒙他亲自教导至少应小有所成,奈何在下实在驽钝,至今仍是毫无长进。”

她掩唇笑道,“公子切毋气馁。自古名师出高徒,以公子天资不必妄自菲薄。况且习武之人向来只计来日方长,不较朝夕长短。”

“姑娘慧语,在下受教。”穆玄英端行揖礼,温言道,“不知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公子勤武固然好,废寝忘食却要不得。”副使颦眉,“少爷临行前对下人三番叮嘱务必照顾好公子饮食起居,故而大家遵嘱事无巨细从不敢有所怠慢。他的脾性你自是知晓,公子仁名遐迩,岂愿看见他人因己无端受罚?送午膳的婢子早早按时辰等候在帐外,见饭菜凉了亦候不至正急得无法,我这才来此寻人。”

他面有愧色,“抱歉,今日风大雪疾,一时不察便误了时辰,这就同你回去。”

“公子是少爷最为爱重之人,此话旁人不察,我却要说与公子听。”她娓娓道,“既奉其主,必要事事为他思虑,再有得罪之处我也不得不为之,还望公子见谅。”

早知西北民风悍勇不俗,谷中女子更是坦言大胆烦作羞矜怯态,但被人如此赤裸地言及“爱重”之词与同莫雨间千丝万缕难以言说的关系,穆玄英还是有些瞠目弭语。好在副使再未多言,敛敛衣袖,对他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他摇头,“盘山道窄,姑娘先行就是,我自有办法下去。”

副使闻言一怔,“公子预备如何?此峰千尺,万勿玩笑。”

穆玄英将长弓背在身后退行至崖边,冲她微微一笑,突然摊手仰面直挺挺朝崖下倒了下去。她大骇忙扑过去,却发现崖壁上接了一条粗壮的玄铁长链顺崖壁而垂,受震之下抖去虚浮在上的一层白雪,露出光滑的色泽来。

另一端穆玄英攥着铁链踩棱下滑,临近地面就势一蹬,稳稳后翻落在正厅屋顶。他仰首双掌合在颊前,用力朝上面喊道,“要试试吗?”

 

“我随侍少爷至昆仑也有些年头,常来此寻他陈备要事,造是不知竟有如此所在。”副使心有余悸地跟下来,“公子方才举止当真吓得人魂飞魄散。”

“昆仑终日风雪,只消片刻就可将铁链的痕迹掩埋。”他笑道,“当日见雨哥纵身而下,我也是这般心惊胆寒。”

“莫少爷的轻功是谷中数一数二的好,想来这个法子定是他想出的。”

“雨哥诸般精通,又熟谙古籍兵法。”穆玄英从房顶上跃下,“真不知此生何时方得这般境界。”

副使敛裳一跳,“公子何尝不是文韬武略年少有为,谷主与少爷未少提起。”

他苦笑摇头,“在下哪里敢当。”

两人将话题推来搡去,不一会便行至莫雨为他备下的帐前。婢子一早将崭新的食盒备好奉立在旁,正准备进去,同行人忽被一头裹赤巾的精瘦男子喊住了步子,“副使大人,小人有要事禀告。”

女子转过身,看见来人面色陡然一变,“你怎么来了?”

那人瞄了穆玄英几眼,口中吱唔,“小人……小人……”

穆玄英见状了然,忙道,“既有要事我自然不便叨扰,今日之事劳姑娘挂怀,感激不尽。”

副使冲他颔首以示,脸上虽换了温静之色,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不安与忧虑,“公子客气。”

目送他入了帐子,探子终于也按捺不住凑到女子耳畔,半是谨慎半是惶恐地小声道,“支援的军械粮秣已安然押至不空关,只是……”

副使沉声道,“只是什么?”

“只是刚出不空关就在戏龙滩遇了埋伏,少谷主落水,至今下落不明杳无音讯,已然足足三日了……”

 

 

 

寒天里窝在帐中,食一顿饱饭,偎一盆炭火,足以让人生出浓浓的倦怠之意。

自莫雨赴道山南近十日有余,前几日尚有书信互通。龙门入昆仑是出了名的严关漫道雁不至,一切都要靠那人豢养的爱鸟代为传达。奈何最后一次取信时穆玄英不慎碰翻烛台烧着了灰灰的尾羽,那鸟竟也赌气,拍拍翅膀再不理人地走了。

他觉好笑不予理会,也由得它去。每至锦书结如双鲤,远观当真栩栩。莫雨为人桀骜向来不拘小节,一手工楷白绢墨字倒好看得紧。方寸细绢不过寥寥只字,皆雷打不动地嘱咐须加餐食。嘘寒问暖到末了,鱼素却戛然而止绝口不提半句思情念意。穆玄英阅后不外一笑,便将书信同他自来时换下的蓝衫一并小心收好藏于箱中。

这日吃得略多,午后沏了壶清茶倚塌小啜,暖意催使下倦倦然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梦中桃丘芳菲初发,淋漓一场白粉春雨落怀沾襟。他与莫雨相面跪坐执子对弈,从四象青龙至宝阁珍珑一一笑语间带过。

琉璃云子花梨枰,玳瑁腰绶系银铃。风唳卷帘晚苍晴,絮絮云窗现微萤。

远行人尚在身傍,字字句句生容活语。浮生偷梦一晌欢喜,似是而非也欲说含情。

穆玄英执黑子落下,“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晓天风寒不得托之,在外还须烦请兄长自知冷暖,加餐添衣。”

莫雨敲子,“渐入暖春,昆仑融雪最是寒时,该是我教你知时添衣才是。”

“这个时令,漓水河岸的杜鹃总开得极好。”他阖目吸气,似已然闻到了席天卷地的芬芳,“幼年花发时爱随月姐姐在河畔温书品茗,静心梳思。今时不同往日,却只觉得可惜。”

“你思归情切,花期一逾,确觉可惜。”那人取一枚白子把玩指间,“谷中荒凉,昆仑极寒,我倒已许久未曾见此人间芳菲,岁岁颜凉。”

“非也非也。”穆玄英抬手将额发上的落英尽数拂去,“我惜馨香盈怀袖,奈何道远,莫可致之。”

“庭中绿叶发华滋,昔人折其荣,将以遗所思。”莫雨徐徐置子,缓缓言道,“如今你是思人之人,还是所思之人?”

“于己思人矣。”花梨枰上白子举势压境,杀得黑子节节败退无从抽身。他笑了笑,将手中棋子置于腹地,声如画角铿锵有力,“谓君为所思。”

“弈者惯畏置之死地而后生。”男人两指夹起一枚白子,又松指任其落下,再执一子。反反复复,滴答声响不绝于耳,“毛毛,于你而言,我从不敢大意。”

他在那落子声中笑得不动声色,不待复言却觉思绪飘忽,魂魄骤然离体而去。再睁开双眼,落音犹响,天色已暝。

 

穆玄英抬袖拭去额上一层细汗,这才觉察出殷鸟不知何时飞入帐中,正异常记仇般一下一下啄着烛台。心中记挂恐是莫雨来信,他不及将鞋袜穿好忙跣足下榻走去问道,“可是雨哥又来了信?”

那鸟飞至他肩头,将爪上一物顺势丢下,穆玄英伸手接住,定睛细看发现竟是莫雨着衣的残片。云锦自金陵产,一匹价奢得之不易,更遑论其上遍布暗纹手艺细微入极,不易有错认之嫌。

“这……”他沉声道,“雨哥可是遭逢到了什么不测?”

旁人同它说话,十句里有九句都不予理睬,如今事态危急,这鸟倒也识得大体,操着一口毫无生气的语调竟说起了人话,“青山林外戏龙滩,人就是在那没了踪影。”

“好灰灰。”穆玄英一边顺着鸟毛一边哄它,“你一直都跟着雨哥,熟门熟路怎会找不到?”

“瞿塘多巨雕,其他飞禽比起旁处少了岂止一星半点,连我也从未去过。”那鸟长喙轻啄他的指尖,“最多只知往返途,不晓得他逃跑的路。”

“逃跑?”他思索片刻道,“你的意思是……他遇伏了?”

灰灰这次却闭了口,怎么戳弄也咕咕咕地不啃说话。

“白帝城外环山匪水贼联盟势起,这事倒像是同宫敖脱不了干系。”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扩散,“又或者,此番乃是激流坞有所动?”

浩气盟只道他在昆仑失踪已久,数度怀疑他为凛风堡相胁甚至命人上门找莫雨要人,却到底不曾握有十足的证据被对方轻描淡写背着他一通打发了结。经此后造不易这般贸然行事,光明正大地对莫雨下手。

若是即刻修书一封去激流坞探听口风,路远时长不提,更隐有一毁前约之嫌。思前想后除了偷偷动身前去相寻外,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行。

“应该不会是盟中的兄弟。”他复安慰自己,“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找到雨哥。”

他匆匆忙忙走到箱前将放在最底下的君子剑与蓝衣一并取出,抖了抖蒙尘的衣衫却不慎把先前安放好的几块白绢抖落下来。穆玄英见状立即俯身去拾,平摊在襟前反复擦拭,这才心疼地贴身收起。

今日前往,怕是应不会再有归来之时。穆玄英未取分毫其余的盘缠物件,只把来时的衣物换上便算是一切打理妥当。待提剑走到帐前,他瞥见一旁挂着的万石弓,思量半晌后咬牙取下连同箭囊背在身后,掀帐而去。

 

那日他在长乐坊与莫雨相赌,甘愿以身为囚换同行的兄弟安然归去。莫雨许他半月之期居凛风堡中,名为囚,实作客。后道此事不宜对外宣张怕惹非议,只称是从谷内调来侍奉的乐师,且让他散发易服掩人耳目,素日也鲜少在人前走动。穆玄英一早知晓此中缘由,出了帐门直告诫自己须得打起万分的精神小心行事。

入了夜的凛风堡五步一炬,十步一哨,各帐中火光明晃,宛若白昼。他贴着冰壁谨慎前行,至城墙角下,掏出藏在靴内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在冰壁上凿出些许落脚的凹槽来,攀爬到与墙同高,这才收了匕首稳跳在墙头上。

穆玄英匿身在暗处端详地形,见巡夜的火光将至,忙矮身抱膝就势滚落在墙外厚厚的雪堆中,被灌了一脖子的碎冰碴。

他为莫雨所俘后也曾数度随其出行,知晓堡内位于正厅侧有两处马厩,一处专饲主将爱骑,一处精养兵士战马。除此之外在西昆仑高地的山腰还有一处马棚,以备往来谷中报信及押送镖银粮草所用。他择小道迂回接近,轻手轻脚跃上马棚顶,窥到空无四壁的茅舍内仅一老翁抱灯守之,风声马嘶并起,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穆玄英四下一抓搓雪成球,隔空击在那人手腕。老翁吃痛甩手,油灯便落地而熄。他于漆黑中翻身跃下抄着匕首步步接近,在对方俯身去拾油灯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刀背抵上了那人的脖子。

“别动。”他粗声道。

老翁一愣,下意识去摸颈间,却因用力碰上刀锋划了满手血迹,骇然之情更甚,“你想做什么?”

“帮我备一匹最快的马。”穆玄英将刀背绕着那人的脖颈绕了个细微的弧度,“若敢蓄意拖沓亦或疾呼,我会即刻割下尔的首级钉在凛风堡的大门上。”

“好好好,我这就去备……还烦请兄弟……把刀子拿开些。”

他笑,“你只同我指明是哪一匹便罢了,刀子无眼,老人家还是勿要乱动的好。”

老翁抖如筛糠却也无法,颤巍巍指了个方向,整个人几乎要软成一滩。

“说得不错,刀子无眼,可别乱动。”穆玄英刚要松手颈间跟着一凉,熟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廓夹冰带雪而来,“你也是如此。”

“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面笑眸寒尽是深更霜色,却显得莫可奈何,“大人耳聪目明,在下甘拜下风。”

来人莞尔,“你不妨再猜猜,是你的刀更利,还是我的手更快?”

他持刀挟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副使心中自有胜算,我又何必负隅顽抗,岂不愈显不自量力。”

“去取绳子。”她冷声道,“我要将这歹人带回堡中慢慢审问。”

眼前的老翁骤然得救如释重负,正颔首准备去取绳子,不料被原本同刀一并横在穆玄英颈侧的玉手弃刀作掌用力劈在后颈,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刀子闷声落地,他讶然回头却见红衣女子一敛下摆竟干脆利落地朝他跪了下来,不由大惊忙相扶道,“姑娘这是作甚?”

“公子可记得我白日里曾同你说过的话?既奉其主,必要事事为他思虑,再有得罪之处我也不得不为之。”副使反手抓紧他的双臂,“我知公子今日为何不辞而别,亦可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此事后果愿极一力承担,但求公子一事,万望答允。”

穆玄英蹙眉道,“姑娘直言便是,我必倾力一试。”

“请公子务必寻得少爷带回。”她咬唇,“公子所闻灰灰已同我说了,只是许多事情公子尚且知之甚少。今日探子来报,少爷因受箭落水已足足三日,勿要说是下落不明,连生死亦犹未可知。”

“受箭落水?!”他惊道,“可知埋伏者是何人?”

“公子大可放心行事,激流坞中对此事自始至终毫不知情。”她被穆玄英执意从地上拉起,转身却自马棚中牵出一匹乌蹄白马,“我一早便知以公子情性谋略必会来此,特备下马匹行囊,又一路尾随。”

穆玄英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匹神驹,仰首嘶鸣间当真风神俊逸桀骜飒沓。

“此马自西域来,传闻乃当年五虎上将之一西凉锦马超的坐骑血脉。”女子将马缰递上,“少爷初得很是疼宠,又道是‘踏风犹飂戾,千里似归云’,故以‘归云’谓之。”

白马乍闻唤名,乌蹄就势前屈骏首摆甩,风雪夜中马鬃飘逸根根胜银。他上前摸摸马背,脑中已现出莫雨振衣驭马,挽弓如盈月的疏狂模样。忽开口道,“姑娘缘何如此信我?当真不怕今日好意成了放虎归山之举?”

她摇头,“若是公子有心,得知消息大可直接以此作借口同我索马要粮,又怎会选择这般铤而走险?”副使顿了顿,想到什么似地叹了口气,“调度正使之位空悬已久,如今少爷不在,一切的重担便只在我一人肩上,虽心有忧虑亦不能抛下所有陪公子一并前往。况且兹事体大,即便是去通报了谷主,怕也是要再耽搁上整整一日,如此于少爷安危愈发不利,倒不如公子即刻动身先发去寻。以公子睿智,相信定能将少爷安然带回。”

“雨哥于我之重如山,就算未有姑娘这番话,在下也必将赴命相寻。”穆玄英弯腰将匕首拾起放进她的掌心,“请姑娘放心。”

副使握紧刀柄,浮出一抹笑来,“好,我与诸位兄弟在此恭候二位平安归来。此去路遥须珍重,我不便多言,这就请罢。”

他握缰上马深吸一口这十数日来已惯以为常的凛冽气息,抬首遥望茫茫冰原对岸自浩气营地明灭可见的零星火光,长鞭虚甩于顶骤然炸开,马蹄扬踏飞雪顺道风驰。

蓝襟猎猎远去,倏忽不复可见。

 

 

 

02

 

 

 

月出兀鹫惊马蹄,陇破关内入京畿。

西京之火业已延及河东诸府,自常山至首阳无不腹背受敌,情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更有烽烟南下之嫌。

穆玄英打马过长安,已日夜兼程赶了快两天的路,人倦马疲只得落脚投宿。他打开马鞍上系着的包袱,副使除所备足足三百两的碎银外,胡饼水囊亦一应俱全,只需寻得一处避风的地方便可作片刻歇息。

他下马牵缰在孤坟野地中漫无目的地走,忽见一白髯老叟正执铁锹掘土,身形踉跄毫不禁风。他忙跑过去扶住老者,“老人家这是作甚?”目光游移四下,只瞧一旁的地上放着两个破草席卷,从中漏出一双已现尸斑肿起的跣足。心中复杂,再不愿多言。

老叟咳了两声,缓缓道,“都看见了?”

穆玄英点点头。

老人又道,“那快松开手,莫要误了我的事。”

“何劳老人家亲自动手。”他松手转握上铁锹杆,虽柔声却异常强硬,“晚辈身强体壮,此事理应出力,您歇着就是。”

那老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饱经风霜的面容倒是现出一抹和善的笑来,也不争执,步履蹒跚地去周遭的树下盘腿而据。穆玄英幼时相随兄长,少年师从浩气,这种粗活不论莫雨还是谢渊都极少让他沾手。他拿着铁锹朝土坑比划了半天方才笔直插下,只掘出小半土块不说,姿势亦很是怪异。

老人看在眼里,抚髯笑道,“小公子应是出自名门大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难免的。”

他脸上渐有烧意,颇为赧然,“造非什么名门公子,只是师父疼宠兄长关怀,我便一味惫懒罢了。”

“如今这世道上还能蒙师门兄弟爱怜照顾,小友倒是有福之人。眨眼时过境迁,我都快忘了那些师兄弟们该是如何的模样。”老人目光悠然,虽周身褴褛仍是难掩道骨仙风,“实不相瞒,老朽壮年时也曾师同虚字一脉,后下山云游于此见流民无医庸徒肆意草菅人命以敛钱财,这才留了下来砌寒舍作医馆。时至今日,已整整两万一千九百三十四天。”

穆玄英的动作停了下来,讶然望去,“如此说来,前辈已然悬壶济世足足六十载有余?”

老人但笑不语。

他迟疑道,“……晚辈斗胆,敢问前辈贵庚?”

“老朽已过期颐。”老叟笑着叹气,“世人多奢长生之法,老来竟是如此光景,倒不如知天命而故,也不算拖累旁人。”

他宽慰道,“前辈乃得道高人,怎可与我等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这里原本也并非乱葬岗。”对方将手探进袖中徐徐摸索着,“这么些年来,西京一直民不聊生疫病不断,连想寻个日后可以安葬我的人,最后却都只得老朽亲手将他们一一埋入黄土。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一地孤坟,如今日般景状。”

穆玄英将土掘至一旁,抬头望了几眼密密麻麻的小土丘,心头油然而生几分酸涩之意,“到底也算是入土为安,望来世投个好人家,莫回这乱世再走一遭。”

老人端详他许久,倏复招呼道,“你过来。”

他放下手中的铁锹走过去,看对方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小心而又郑重地放在他掌心,“你掘的那处,不为边上二人,而是老朽留给自己的坟。”

“前辈精神矍铄,何故如此?”穆玄英不解。

“医人者,恒不能自医。”老叟笑道,“你若有心,待我身后将那二人一并葬了。若是不愿,便用此药水滴于尸骨之上,也好过让他们曝尸荒野,为兽所食。”

他攥着那白瓷瓶,正准备打开去嗅却被一把拦住,不由好奇,“这是何物?”

老者敲了敲瓶身,“此为老朽秘创,曰‘饕餮’。”

“北山经有云:‘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即为龙生九子之饕餮。”穆玄英轻轻转动瓶身,“民间曾转意喻其‘化骨’,后传闻果有此兽,善佯死,与寻常鱼类无异。但一入人体,便能将骨骼尽数化去。”

“小友博闻睿智,未料一点即通。”老人颔首,很是赞许,“凭此毒物之险,常人不可道,故以‘饕餮’名。置些许于尸身上,至多半个时辰即可腐骨蚀肌,精铁亦然。纵使以鼻嗅之,顺腔入腹,于体也有大损。”

“那此物岂不极其危险?”他蹙眉,“万一落入奸人之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对方蔼然道,“浩气盟中人,老朽信得过。”

穆玄英一惊,“前辈怎知在下是浩气盟中人?”

“有道是‘长空令下,余孽不生’。”老人直指他的腰间,“小友眉宇间尽是浩然之气,即便腰间未有这令牌,老朽识人多年,也断不会看错。”

他低头去看,见腰间不知何时竟多悬了一枚浩气盟的令牌,仔细料想怕是那日副使趁他不备所为。这女子行事果敢细腻思虑周全,穆玄英想,待来日再会怕是要好一通道谢才是。

“事既已交代完毕,你这就去继续忙罢。”老叟冲他摆摆手,倚树阖目小憩起来。

穆玄英道了一句是,折返去取铁锹继续掘土。

他不得要领动作颇为迟缓,倒也算极其用心。待一切忙完,已快过亥时。枯树乱石,荒坟新土。虽是极好的月,柴狗疯吠也让人无心去赏。穆玄英转身唤了句前辈,只闻嚎声却无应对。

他上前轻推,那人笼于袖中的手垂落下来,冰一般的冷。复大着胆子伸指去探,老人面上带笑却是再无气息,羽化而去。

穆玄英看了看身旁的破草席,将瓷瓶谨慎收好,端于老者面前拱手长揖屈膝跪地,恭恭敬敬磕满三个头。

 

 

 

莫雨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左边半个膀子几乎全然没了知觉。往来穿林的银背猿猴发出低闷的声响,搅得他脑中一片空白,心烦意乱。他摸索怀里前些日子摘来的野果塞进口中,极酸涩的味道让人皱眉,却不得不强行逼迫自己咽下。

恢复了些许力气,他扶树缓缓站起继续朝不空关的方向走去。

他在周遭留意多日,唯有青山林中最易匿身。林中光线昏暗守备分散,只今仅存的突破口即在于此。破,自出生天。不破,大抵要命绝于此。只得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绝无第二条道路可择。

寻便上下尚有一柄匕首可作防身之用,莫雨将其噙在口中,腾出双手用碎布将长发束起。徐风拂过后颈,微凉中唤醒阵阵清明。他贴着树干一步步稳妥逼近包围,终于在距据点后墙百余里的草丛中发现了埋伏的三名水贼。

他随手拾了几枚石子利落上树,瞧那三人皆背对着自己,似是时刻紧盯据点的动向。莫雨找准角度,手下三发抬臂瞬间而出无一错漏尽数击中目标。水贼们遇击纷纷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四下寻找来人下落。莫雨伸手又是一把石子远远抛至身后,引得丛林悉索肆动,人影隐约。

三人见状拔刀直冲身后的丛林杀去,他拍拍手上的尘土,脱身之机只在眼前。

身旁的树叶骤然落下,莫雨兀地侧首,口中匕首如上弓之箭集千钧势杀气腾腾而发,穿叶剥脉直挺挺对上雪亮的刀身。刀锋被撞地偏了弧度,他躬身接过掉落的匕首,内持以柄,朝一早蹲守在此的水贼颈部狠狠扎去。

那水贼双目瞪如铜铃,未及挣扎,莫雨干脆地将匕首快速拔出,大股血液喷薄溅上葱绿的嫩叶,又顺着缓缓滴下。自树冠淋漓了一场血雨,他拂去匕首上的痕迹,朝尸体轻推与其一同落下。

方才沾地,四面八方的落叶声纷扬并起。莫雨抬首,见周遭已成包围之势。

为首的水贼头目得意洋洋地站在最前,颇为心悦地打量起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少谷主可让我们兄弟一通好找。”

莫雨站得笔挺,凌乱的额发下双目静如止水凝似寒冰,“主子不得空便晓得自己跑出来咬人,直要讨打。放在恶人谷,纵私寻仇之罪可是要被剜目割舌以儆效尤。”

“不愧是恶人谷的少谷主,这一番话下来可当真吓坏我了。”对方佯惧地拖着阴阳怪气的调,复又哈哈笑道,“少谷主总还记挂着自己在恶人谷的身份地位,岂不知此处乃我家宫天王的地盘,纵是客随主便,也合该依着我们的规矩来办。”

他嘲道,“照此番话的意思,你们宫天王也要与我恶人谷为敌了?”

“莫少谷主,早先我便与你说过,此事可大亦可小。只要你在我那兄弟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叩上三个响头,我们这帮兄弟也不再与你计较这本该一命还一命的道理。”那水贼头目抱臂道,“你恶人谷的人马初拿下不空关尚不算久,军械粮秣虽已运达却只可解燃眉之急,要做到与激流坞分庭抗礼,没有半载韬光养晦断不可能。若是下次浩气盟举全军之力问战,我十二连环坞稍从中施以援手……这余下的情形该是如何,少谷主心下明晰,不必我多言及。”

莫雨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薄唇一启,雷霆怒意已似从九天而来,“你若有胆,不妨试试。”

对方下意识也是一握刀柄,余光四下一扫,又复嬉眉笑眼浑不在意,“少谷主,大家都非那黄口小儿,恫吓无用,到底还是手底下好见真章。如今你脱身尚且无法,先想好如何自处方为明智之举,这种道理莫非还要我来教你?”

莫雨阖目笑了三声,似讥带讽却又恣肆纵情,“人乐为刀俎,我却不愿为人鱼肉。”

那人露齿,“怎么?肉在砧板上,还能由得你说来便来,想走就走?”

“是吗?”他淡淡道,“那还得掂掂看你们的斤两。否则即便是肉在砧板,亦不过落得个徒劳无功的下场。”

那头目正准备出言讥讽,忽见一匕首直冲面门而来,惊诧之余却只手轻而易举将其截得,“便只有这点本事么?”

对方不屑甩手,瞧莫雨身形轻盈,趁他接刀无暇他顾之机已踢翻一人直奔吊桥而去。水贼头目怒极率一众人跟上,将匕首抄于掌中瞄准莫雨背心所在脱手刺出。莫雨如目在背明眼详观,竟原地扶摇而起待刀子飞至脚下,足尖一踏刀柄,匕首旋转腾上,复又被他探手牢牢攥住。

那水贼头目气得直要发狂,眼见莫雨片刻未曾耽误已踏上桥头,忙命弓箭手们瞄准了目标,只等一声令下则可数箭齐发。

莫雨此刻却停下了脚步,转头冲众人一笑。受伤的左肩血迹已将布料尽数染红,男人仍旧是毫不显吃力地抬起左手捏起一记剑诀。

他手中仅存一把匕首,须臾发出悠长而黯淡的赤光,似一柄待命的长剑骤然破碎了禁锢。对方惊呼不好确是晚矣,说时迟那时快锋芒瞬时横过眼前的吊桥口,刹那间链挣桥断,木屑横飞。莫雨抓着余下那截长长的铁链在所有水贼的视线中倏忽直下,疲沓而狼狈的脸上满是胜利的笑意。

头目大怒,“放箭!都给我放箭!”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乱箭射去。莫雨在空中随断裂的桥身划出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度,甚至不用伸手去拨那些根本无法近身的箭矢,他留给所有人一个讽刺到无与伦比的笑容,松手仰面倒入水中。

众人辨了辨他落水前微微张合的口。

“龙影剑,分水。”他道。

 

 

 

青山林中草木数众,连带着游走于此千奇百怪的活物也要比旁处多上许多。

穆玄英埋身在一片密丛中,盯着前方微微耸动的矮木洞双眼不眨分毫,反手抄起背上弓箭,轻手轻脚地将箭头挪向黑黢黢的洞口。他如往日习箭般耐心不显焦急之色,待得动静愈发大起,突见其中跳出一只短尾猞猁来,口中噙着一只半死的野兔向前蹿行。

他稳臂发箭,不料猞猁性狡敏捷动作极快,几乎同瞬而出的箭矢竟只险险擦过尾巴插进泥土中。那只猞猁骤然遇袭,吃痛松了口中的野兔头也不回地跑远。穆玄英叹了口气,无奈上前抓着双耳将野兔提起,拔出头部隐隐见血的箭矢,顺手丢入背后的箭囊中。

 

虽已至瞿塘峡,寻人之事仍旧是一筹莫展。

穆玄英心中挂怀莫雨安危,却也晓得须先照顾好自己的道理,草草在林中觅了处还算空旷的地方围石添木,生火作炉,将箭矢穿了野兔架在火堆上烤熟,食不知味地勉强进用了些。

赶路的几天里他鲜少小憩,只能保证每日餐食依莫雨所嘱按时按量,强撑起的精神因疲惫着实委顿不少,身体倒未曾抱恙。每每不可坚持半昏半睡了过去,片刻成寐总能目见莫雨在他面前落入水中的场景,惶惶中伸手触之不及,复破惊梦醒。

木柴烧得噼嚓作响,他合衣枕在石块上,闻林中风啸鸟鸣,偶来喁喁之语。穆玄英重新坐起身,抄着一根树枝将火堆拨灭,冲人声的源头轻手慢脚地摸了过去,隔着一处灌木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拨开窥探。

一群山匪水贼模样的汉子围火而坐,正在被为首的男子挨个训斥打骂。周遭的树上拴着几条狼犬,或静静伏在草丛中张着一双幽邃的双眼,或绕着绳索不住吠嚎。头目模样的汉子从猞猁尸体上割下一块血淋淋的生肉,逗弄一会便投给了几只躁动不安的畜生。

这时一人道,“大哥,现下又让他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还不都是你们这群蠢货。”那汉子冷冷瞥了他一眼,“不过他再逃也是无用,只身入不了不空关,回不了巴陵县,唤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千方百计地自投罗网外,没旁的可选择。”

此人口中言及“不空关”三字,让穆玄英心头陡然一紧。

“况且。”男子恻恻笑道,“此物还在我的手里,纵他跑到天涯海角,也还会再回来的。”

他凑近去看,见那头目从腰间摘下一串精铁钥匙,颇为得意地在手中晃了晃。一群手下见状无比溜须拍马连道厉害,却又有一人忧心道,“那小子甚是看重此物,大哥须寻得个好地方藏着才是。”

男子抚颌颔首,“我自有考虑,你们且来。”

被点名的二人摸不着头脑地走过来,男子一指食得满口鲜血的狼犬对他们道,“掰开它的嘴。”

穆玄英蹙眉,见那二人依言一人挟住犬身,一人上下两手同时发力狠狠掰开犬齿,猞猁的血液连同口涎流了一地。头目似的男子半跪在地,将所有钥匙并作一股朝狼犬喉中徐徐塞去。狼犬四爪挣扎刨地几欲发狂,依旧挡不住男子坚定而又残忍地连手一同侵入咽喉,宽大的腕骨就着那股湿滑愈发向里卡入。

他看得喉咙发紧,忍不住撇头不去见这极其凶残的一幕,谁知动作略大了些被另一假寐的狼犬看见,汪汪高叫了起来。男子警惕地抽手回头,满是血红的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刀,“谁?!”

穆玄英将手摁在长剑之上,忽听那人的同伴道了一句,“大哥,下雨了。”

另一同伴也大笑道,“九鹰这些年来陪大哥东征西战出生入死,撕过玉首金龙的皮肉,也咬过白虎的喉咙。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却唯独还是改不了这怕水的毛病。”

那男子伸手一拍犬首,“莫吠了,尽给老子丢人!这就带你回去吃蛇肉,省得天天一副病猫的死样看着就烦。”

先前被喂了一串钥匙的狼狗在原地哀喘片刻,很快也被人解下绳子一并拖走了去。男子抬腿踹翻火堆,扫视四下这才牵着众犬招呼兄弟回城避雨。

穆玄英待众人确已走远,趴在地上长吁了一口气。啪嗒落在头顶的雨珠愈显密集,他忙起身折返,拾过包袱牵着归云去寻避雨之地。

 

 

 

03

 

 

 

过林行近孤山集,雨势更大。他接下披风顶在头顶牵马疾行欲赶去市集小避,竟见前方石壁草木遮掩下似有洞穴隐于其中,便同归云小跑过去一探究竟,果真是一九尺见方的天然石洞。

穆玄英逢此意外之喜,将马牵至洞口安抚了片刻,预备去洞内看看是否有前人避雨过夜留下的干柴,一人一马也好生火取暖。走了没两步,觉洞内幽邃不可穷尽,却总有些忍不住往更深处觅探。他从怀中摸到火折与火刀火石,皆因潮湿而无法再用,只得摸索石壁,就着入口微弱的光芒向里徐徐探去。

石壁触手湿润,脚下似有干草铺就,连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内,让他不自禁再次摸上了腰间的剑柄。这时,一路向来温顺的归云陡然起身不住嘶鸣,穆玄英蓦惊回首,足尖隐约踢到木柴一类什物,继而握剑的手便在漆漆之中被人死死拿住脉门。

冰凉的利刃这次没有悬在他的颈间,而是将刀尖直勾勾对准了他跃动的心脏,即便隔着厚实的衣物,依旧能感受到自上而来侵入肌骨的寒意。

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动。”

穆玄英一愣,竟顾不得胸口的刀子撇头擦着那人的唇角低声迟疑道,“雨……哥?”

刀子缓缓移开,脉门处冰凉的手指也化为掌整个握在他的手腕。莫雨粗喘了几口气,沙哑的声音微弱下来,“毛毛……你怎么……”

他方沉浸在久别再见的喜悦中,贴着的身子陡然一重,朝自己整个压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发现莫雨身躯极沉,似是脱力又或是已入昏迷,再不敢多想忙将人半搀半抱至洞口,又摸回去捞了些稍微干燥的稻草铺好让莫雨倚壁而坐,触及石冷犹觉不足,把披风同外衫一并脱下为那人好生盖好。

办完一切,穆玄英这才能好好近距离地打量起这个失踪多日的男子。莫雨自入恶人谷也算是养尊处优已久,何时所见不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模样,怎料得如今狼狈清瘦,倒仿佛回到了昔日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颓然落魄。

他眉头高蹙,双眼紧闭,下眼睑处乌青可见,单从面容上来看便是憔悴异常。穆玄英顺着眉眼摸到那张苍白的薄唇,只觉因干燥脱皮刺手,去洞口接了捧雨水回来喂给莫雨,又发现腾不出多余的手弄开对方紧闭的唇瓣,只好先行饮入口中,将那人沉重绵软的身子扶进怀中,撬开唇齿自上而下将水哺入。

他们之间更亲密的事情业已有悖常伦却又顺理成章地发生,直可谓结合无论男女之别只关乎真情爱意。心下坦然如昭日,举止放肆亦只有结发人间才有的疼惜与爱护。他探舌沿着唇廓细细舔过,未含丝毫亵渎之意,皱起的眉间满满全是不曾为人道的复杂心绪。

一番滋润,那张唇上的苍白之色渐被微微的鹃红取代。穆玄英见状抽身,不慎碰落了衣角,看见莫雨左肩破碎的衣料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伤口处的皮肤因是被水所泡多次,已呈异样的白色。伤口之深虽不曾见骨,内部的腐肉却隐隐发黑。他一颗心再度悬了起来,去探莫雨额间,果真滚烫如火。心道这伤怕是拖无可拖,雨何时能停尤未可知,只得忙将人抱着俯趴在马背,又用衣物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便急匆匆牵着归云在雨中朝集市赶去。

 

孤山集不算多大的地方,医馆仅此一家颇为好找。两人一马赶到时湿如落水之狗,穆玄英将人抱进屏风后的矮塌上,只觉莫雨四肢冰冷胸膛滚烫。

他在塌前不停地唤,“大夫!大夫何在?”

柜旁的药童道,“这周围但凡略懂些黄岐之术的,近些天都被抓去了白帝城中为宇文将军诊病,少侠怕是来晚了,也来错了地方。”

穆玄英拍额叹息,“怎的如此不巧?”

“师父央那些人说好歹要人看着铺子,我这才留了下来。”那药童道,“江流集的情况尚不清楚,不过应也大差不差了。”

“既是师从名医,想来小兄弟的医术必不会差,可否帮他诊治诊治?”他半是庆幸半是紧张地看着对方,“现下可托付的便也只有你一人了,就当行善积德,我必重金相酬。”

“略看看倒是可以,只是我医术不精,即便诊出了病症怕是也难以下药。”药童思量斟酌了片刻,倒是坐了下来揭开衣物,执手切脉寸口,静心分辨起来。

他在一旁不敢作声打搅,见那药童又看了眼莫雨肩头的伤口,右手两指顺着上腹一路摁下,直到某一处时,床上的男子眉头骤然一紧,竟露出极为痛苦的模样。穆玄英看着心疼,下意识不顾外人地去攥莫雨冰凉的手,忙道,“我大哥的伤势怎样?为何突然这般痛苦?”

药童取来塌角的薄衾为人盖上,徐徐道,“浮脉浅虚,内伤久病外邪侵体,须得好生调养。且他先前似有从高处落水之嫌,冲力过大,以致伤及肋骨。至于这箭伤……”

他道,“箭伤如何?”

“若是再向下低个两指,莫说这条膀子,怕是连命也得交代了。”药童摇摇头,“看这伤口的形状应是中了点钢箭一类极难拔出的箭矢,负此箭须在创处割十字缓缓取出,他大抵索性整个连肉一并拔了出来,这才失血过多。现下伤口已有恶化之势,若再不将腐肉剜出,怕是元化圣人也无力回天。”

穆玄英望了眼榻上的莫雨,“可否劳烦小兄弟开几剂对症下药的方子?”

药童摇首道,“先前说了我医术不精,且配方之事一向师父做主,我不曾插手。纵有心也是无力。”

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又被对方堵了回去,“你还是速速将人带去巴陵寻医,赶得快些或许尚且有救。”

“当真如此危急?”他一惊。

“危急的是这条胳膊,伤口本就未曾妥善处理,还拖了如此之长的时间,因而高热不退。”药童道,“最迟今明两日,务必要将伤口处的腐肉剜出,再配上一剂养骨的方子,万不可碰雨水了。”

穆玄英自觉一生鲜少有过如此迷惘不知所措的时刻,他坐在塌前看着莫雨昏睡中的脸庞,唇间血色褪去,又变为病态的苍白,犹豫了须臾,眸中乍起的光芒却愈发明亮起来。

易人易事,或许莫雨会比他更敢放手一搏。

“小兄弟,烦请你一事。”他突然道,“可否帮我抓几味药材?”

药童瞧瞧他,开口问道,“少侠请说。”

“帮我取党参、黄芪一两,白术、茯苓、木香、当归、白芍药各两钱。”穆玄英想了想,“还有远志、甘草各一钱。”

对方面上有些为难,“药自是抓得,只是这服下去后是死是活,可得少侠自行担此后果。”

他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还有。”药童又道,“如今药材难采,党参茯苓价贵,盖不容赊账。”

“这也是自然。”穆玄英从怀中掏出一小把碎银,“蒙小兄弟雨天不弃收留,还为我兄长诊脉,这点诊钱药费自是不在话下,余下算是我的谢礼,万勿嫌弃才是。”

“本……也就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药童怔愣之余被塞了满手的碎银,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利索,“……少侠可还有什么吩咐?”

“既如此,再劳烦小兄弟为我配一副药。取地龙与金蚂蟥十条、琥珀、象皮、梅片、珍珠粉、土别、田七、乳香各一钱,制末以蛋清调之成膏药。并先前那一副共备约三份的剂量,交予我便是。”穆玄英起身走到柜前,取来纸笔将药材一一写上,“最近的客栈离贵馆多远?”

“就在隔壁,出门向右直走五步便到了。”

“这般近,倒是方便。”他笑道,“那我这就带兄长过去,晚些时候自来取药。”

 

 

日薄西山时,淅淅沥沥的雨勉强消停下来。

穆玄英买了吃食,备了新衣,又拿着尚十分烫手的药罐鼓鼓囊囊地上楼回了房,临行前嘱咐店家烧的热水已倒了满满一浴桶,灯花噼啪炸开微光摇曳,投出莫雨倚在榻上似在沉思的身影。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案上,很是欣喜道,“雨哥,你醒了?”

莫雨闻声朝他投来一记复杂的眼神,竟是未有言语。

穆玄英大步走到塌前,蹲下身握住那人的双手,“怎么不说话?”

莫雨抽出一只手挑去他鬓边的乱发,复摸上他的脸,叹息道,“竟果真不是做梦。”

“傻雨哥。”他见男子消瘦的面庞笑得几乎快要落泪,“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我倒真希望是乱做的一场梦。”

“你怎么来了?”莫雨拉他起来坐在自己边上,“谁同你说了什么?红泥?采薇?那只蠢鸟还是那个姓阮的丫头?”

“姓阮?”他疑惑道,“是你的调度副使么?”

莫雨啧道,“我就知道一准是那丫头多事。”

“瞧瞧你现在的模样。”穆玄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中渐渐有冰光焰色,“若是阮姑娘不同我说,是不是打算让我直接为你收尸?”

男人凝视他许久,倏忽笑了出来,“你生气了?”

他一向温礼待人从无疾言厉色,闻言亦是一怔,“……我没有。”

“关切则乱心。”莫雨揉揉他的额发,“不必遮掩,我很欢喜。”

穆玄英心中升暖,仅存的一点怒意也随着这亲昵的动作烟消云散。他用脸颊去贴对方温热的掌心,低语道,“怪我不好,此话不吉利,不提便是。”

莫雨摸着他的侧脸,拇指揉了揉同样乌青的眼睑,“我若真的死了,你会哭么?”

“不会。”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我一定箕踞鼓盆而歌,至多难过那么一小点。”

对方失笑,“你要效仿庄周不成?”

“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此为不通乎命矣。”穆玄英抬眼相凝,目光清宁且暖黠,“我倒觉得,十分有理。”

“我也如此觉得。”莫雨点点头,“人生有涯,无非三十河东,三十河西。劳你于心挂怀一世,远比同庸人般哭上个三五十天要好得多。”

他抬手覆在莫雨的手背上,“我亦希望雨哥不为那庸人之辈。”

两人又并肩说了一会话,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来。

“险些误了你的汤药。”他将药罐中的汤药倒进盏中,小心端至塌前,“还好应未过药效,快趁热喝了。”

莫雨接过,“这是什么药?”

“你高热不退,此处的大夫又尽数被掳,我只得忆些过往常服的药方为你治疗。”穆玄英坐下,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对方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倘若当真对症下药也未可知。”

莫雨笑也不是叹也不是,摇摇头只低头去喝那药,却被烫得皱起了眉。穆玄英见状也低下头,鼓起腮帮朝盏中一个劲地吹气。这般柔软天真的模样,莫雨看得目不转睛,情不自禁朝那眉心吻了下去。

穆玄英一怔,敛了敛神情道,“喝吧,不烫了。”

男子将苦药一饮而尽,将杯盏放去身旁矮案上,他跟着掀开衾褥,把那人残破的上衣麻利脱下。莫雨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做什么?”

他抬手将那松垮的发带散开,又转而去褪下那条长裤,直把莫雨整个人扒得毫无蔽物,方才停下开口,“替你梳洗,一会好剜肉包扎。”

 

穆玄英搀着莫雨入了浴桶,避开伤口又掬了几捧温水兜头泼下,用篦子细细梳理在水中散开的一把长发,“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自己将身子擦擦,待会帮你拭背。”

莫雨道,“好人,佛在西,道在东。送佛尚要送到西,哪有你这样的?”

穆玄英一捏他后颈,“我今日把你从东背到西,臂上酸得很。”

对方侧首,“我帮穆少侠捏捏?”

他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溅起一串水花落在那人侧脸,“不劳莫少谷主费心,水要凉了。”

莫雨笑了笑,拿起白巾拭着前胸,不过一小会又道,“左臂没什么知觉,你就再好心帮帮忙罢。”

穆玄英拿他甚至没辙,有心抱怨两句,见他只手吃力的模样心肠又顿时软得能系个同心结,二话不说接过巾帕先小心翼翼地清理起伤口周围的皮肤,“这处现下再碰不得水了,你自己也得小心些。”

“小时候被柴刀破了腿还被你一个劲往水里摁。”莫雨双臂搭在木桶边缘扬起上身,让后背大片的肌肤露出水面,“果然还是大了些知道疼惜人。”

他把手中的白巾不轻不重抽在那人背上,挽挽衣袖顺着脊椎处凹槽极其流利的线条一点点用水擦拭着,“分明是你先把我拖下池子,我幼时怕水才会抓着你不放。”

莫雨似是极惬意地小声低叹了一口气,“我小时候学凫水,也是被那般丢进池子里胡乱扑腾着才会的。”

“你是你,我是我。若有你的天资,我这箭术便也不劳指教了。”穆玄英是笑是叹,手中帕子搭在那人右肩,“站起来,我给你擦擦前身和腿。”

男人从善如流地从桶中站起,十分贴心地将双臂张开露出每一寸白皙而健美的肌理。他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水,抬袖擦了擦便正对上莫雨突起的胛骨。帕子从肩头滑下,拭过窄而有力的腰身,沿臀线啪嗒落进水中。穆玄英瞧着那背后隐约残存的抓咬痕迹,有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液尽数直冲双颊,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和缓下来。

莫雨将他看得通透,倒是很自觉地自己转过身来,言辞诚恳真挚,无半分旖旎之意,“下手虽是重了些,不及过往那些下人伺候的得当,到底还是辛苦你了。”

他捞出帕子憋了半天的那股气血又陡然蹿上脑门,好容易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却更像是从鼻中溢出的哼声,“待把你丢回凛风堡,任你找十个八个绝代佳人贴身服侍,怎么舒坦怎么来,我自打马回我的落雁城。”

“回落雁城又如何?”莫雨伸手去抬他的下颌,轻柔又强硬地逼迫穆玄英仰头看着自己,逆着光的眉眼带了三分戾色七分温柔,水气氤氲之下柔和了轮廓,淡去了棱角,“纵上天入地,你避我无门。”

穆玄英半晌无语,拍拍那人的手道,“你还要不要我帮你擦了?”

男人反抓住他攥着巾帕的手腕,徐徐贴上自己的胸口,昏暗的灯光下现出一种近乎蜡染的质感,细小的水珠不断滚下,如珠玑自白玉像上脱落。他下意识用手指去确认那胸膛有力的起伏,难以言说的安心感抚平了数日来不成眠的焦虑与忐忑。

莫雨握紧他的手,轻声道,“水凉了,再泡下去怕要病得更厉害。”

穆玄英如梦初醒,忙转身从屏风处取下一方干燥的帕子将那人身上的水珠擦去,“都怪你恁多的话,快出来。”

对方奇道,“都说一手独拍虽疾无声,怎么偏怪在我头上?”

他一边擦着一边笑道,“我本也不算是主动多言之人,但见你就忍不住多话,不怪你怪谁。”

“好得很,怪我。只盼着你话多些,省得在浩气盟憋闷坏了。”莫雨被他拿自己的衣裳裹着半搀半推到榻上,又见他抄出贴身匕首撒了些粉末在烛火上烤着,“这就开始了?”

穆玄英对着刀子吹了一口,再次把人脱得不着寸缕,“想先听个曲不成?”

对方抚颌,“那便来个‘秦王破阵乐’罢。”

“回去让王谷主慢慢吹给你听。”他忍无可忍索性迎面坐进莫雨怀中,将那只手从下颌处剥盘到自己腰后,“怕你待会痛得受不住,抓牢我别乱动。”

莫雨抬手拢去他额前垂落的一缕湿发,两只手绕在他背后牢牢成扣把人稳当当圈在怀里,轻笑应道,“好。”

穆玄英深深吸气狠心下了第一刀,方才切入腐肉已有血液顺着刀刃缓缓滴下。环腰的臂膀骤然一紧,隐约间似能感受到虬结的肌肉与突跳的脉搏。他不敢去看莫雨此刻的神情,一边咬牙继续,一边开口转移着那人的注意力,“雨哥,明日便同我回去罢。”

莫雨的声音竟还算平和,“我不能走。”

他不解,“这是为何?”

“此番颇为不顺,每行一处便能撞见许多拦路的山匪兵痞。刚到瞿塘峡时偶遇一伙水贼劫道,我亦如先前不曾犹豫将那领头人的首级割了下来。”男人粗喘了口气,“不料此人乃是宇文敌的亲信之一,事后我只身出了不空关,未至巴陵已被埋伏在戏龙滩的水贼包围。他们的首领据说正是那人义弟,似乎亦属旧隋叛臣宇文化及的后人,只是先人出身不高,因而昔日宇文家没落时方才得以保命。后易名宫瀛,常年侍于宫敖义女宇文画左右,为人阴狠城府颇深,身手也相当了得……嘶。”

穆玄英蹙眉,“素闻宫敖手下能者甚多,宇文家祖继匈奴血统世代骁勇,到底曾出过一代枭雄。你伤在他们手上,也不算亏。”

“这还不算完。”莫雨咬了咬牙,随着那刀锋的游移几乎要将指尖嵌入手上的皮肉中,“我先前不走并非全然无计脱身,而是现下宫瀛手中持有恶人谷自凛风堡东至枫湖寨、南至惊虬谷、东南不空关共计十四处据点的仓库钥匙。虽说各处据点总管皆有备份,可留在此人手中毕竟是个祸患。”

“为何不去找信使传信派人增援?”他安抚性地摸了把腰间的手臂,“待掎角之势成,纵那宫瀛再跋扈嚣张怕也要忌惮上几分,要拿回钥匙岂不易如反掌?”

“不妥。”对方摇头,“不空关的人手已是从各处据点抽调而来,谷中正是缺人之机,万不可再轻举妄动。若大肆增援只得复调凛风堡甚至谷内中人,两处缺损,浩气盟举势压境,昆仑最后一道屏障亦无法保全。况且尾随的探子怕是已将情报带予谷主,以他的思量,大抵至多找个人悄无声息将我寻回。此事只得智取,莽撞不得。”

“这钥匙原先一直由你保管?”他想到白日所见,脑中一个念头正在隐约成形,“既犹有后路,倒不用强求完璧之法。”

莫雨颔首,复又拿拇指去蹭他的腰,“瞧你眼中这般的神采,可是已有良策?”

穆玄英抿唇一笑,“别乱动,仔细我抖了手让你更痛些。此事我自有计可施,你安心养伤便是。”

这边说着,手头也忙得大差不差。他用湿帕擦净了莫雨身上的血迹,朝创处洒了些止血伤药,衔着纱布为其小心包扎。闻那阵阵嘶声,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莫雨冷汗涔涔的脸,“现下可以动了,你若痛极不妨咬着我。”

上臂横过颈项,下臂绕过胸膛,穆玄英就着这么个抱又不敢抱的姿势一遍遍将伤口缠上。那人痛得每一根手指都在颤抖,还是努力去揉他的额发,“你会痛。”

“这点痛不及你万一。”他有些难过地低声道,“我不能与你同受,可若能为你分担些许,总也是好的。”

他把伤口悉心包好正欲起身,腰上的手臂突一用力,又重重地朝那人怀中摔了进去。穆玄英骇然,两只手避开伤口推搡在莫雨的小腹,抬头准备大训胡闹,双唇却被人骤然噙住。

莫雨吻着他,目光潋潋,是满满一池的涟漪自眼瞳向四面八方漾开。他剑破昆仑百丈寒冰,终于艰难而又如愿地坠入这方池中,被融融暖意所没顶囚禁。穆玄英渐渐松开手,张开齿,甚至反搂住那人的腰身,探出舌尖主动贴上男人柔软干燥的唇瓣,朝那张口中步步杀去。

对方却在此刻放开了他。

他情动轻喘,看着莫雨苦笑着用食指摩挲自己的唇角,“你太累了。”

穆玄英状似无意地张口咬了记那人的指尖,变戏法似地从身后取来一件亵衣披在莫雨肩上,“累的是你,偏还要来撩人。”

“愿者上钩。况且方才是你自己说的痛极了便咬着你,我不过照做而已。”男人扬唇,亵衣也不穿好就势一卧,“这就睡罢。”

他褪去外衫正准备换件干净寝衣,抹了把颈项又皱眉道,“你先睡,我忘了今日淋过雨,还得让他们打桶热水来。”

莫雨哭笑不得,“又不会嫌弃你,小时候泥堆里打过滚照样抱头睡得香,如今是矜持哪门子的劲。”

“事先可说好了。”穆玄英搭好衣服挪到塌前掀被爬了上去,面对莫雨跪坐十分严肃道,“我身上可难闻得紧,半夜若是受不住出尔反尔踢我下榻,小心我断你的药。”

莫雨伸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解了他的亵衣带子,又一把将人摁倒在榻上,“让你睡里面,这回可安心了罢。”

他上身被莫雨报复性地扒了个精光,又被另一具精光且高热的身躯八爪鱼似地抱着,皱眉的同时却偷偷一笑。二人头抵着头脸贴着脸,青丝十指俱相缠,便这么燃着萤烛如竹马时两小无猜地相偎而眠,一夜无梦。

 

 

 

04

 

 

 

穆玄英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睁开眼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探身旁莫雨的额头,衾下相熨的肌肤自滚烫换了更加柔和的暖意。他舒了口气暂时放下心来,小心掀开被角准备悄悄下榻,忽被从后一把抓住手腕。

莫雨睁眼看他,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做什么去?”

穆玄英替他掖好被,“你歇着就是,我去去就来。”

哪知男人抓得反而愈发的紧,截然不同于昨日的力度几乎让腕骨隐隐作痛,“你从小到大没一件事瞒得了我,越是这么遮遮掩掩越是心里有鬼,还不快说。”

见那人拿出了一副正经兄长的严肃模样,他只得老老实实交代,“去帮你把那钥匙销毁了。”

“不论你预备如何,至少我要与你同去。”莫雨说着就坐起了身。

穆玄英摇头,“你伤势未愈,此番凶吉尚不可知,万不可再以身涉险。”

“毛毛。”莫雨凝视着他,认真道,“你可知我为何先前诸次携你同行,唯独这回粮草辎重之事却选择将你留在堡内只身前往?”

他一怔,对方却也未当真在等他的回答,很快复言道,“今次不同往日,本就是恶人谷与宇文家的恩怨,你以浩气盟中人的身份涉及其中已显不妥,若为宫瀛识破你在谢渊面前自是百口莫辩,这声名狼藉的后果,你可曾真正料想?”

“雨哥,倘若牵及浩气盟,或今日躺在这里的并非你而是旁的恶人谷弟子,我自不会担上这风险。”穆玄英轻轻握住那只抓着自己的手,“人是我要带回去的,此事既已摊上断没有知难而退的道理。不为恶人谷,而是为我自己。”

莫雨沉默了一会,松开手点点头,“你如此坚持我也不多强求,只是天堑路险水贼势众,我与你一同前去。”

他皱眉,“你的伤。”

“久拖恐夜长梦多,不然我也不会选择留在此处与他数番周旋。”那人赤身裸体下了床,胸前的绷带隐约可见蔓延开的血色,“尽早了结我也可早些回去养伤,若是你只身前往不慎被他们抓了,又要我这伤患如何救你?”

穆玄英权衡良久,还是无奈地去将崭新的衣物取来,一件件替莫雨穿上。

对方见他郁郁,抬臂安慰道,“我已然比昨日好多了,不信我出门提两桶水给你看?”

“我信我信,你就少折腾点罢。”他苦笑,“还是做兄长的,打小什么事偏都得我依着你。”

莫雨也为他将衣带系上,“你小时候那傻模样谁来了都能欺负上一手,还不都是我护着你来一对打一双。”

穆玄英将那只手从自己衣带上扯下,利落地绑上繁复的护腕,“谁教你比我大,合该的。”

男人看了片刻,忽探头朝他颈边蹭去。他正专心系着绳结只觉颈侧柔软且湿,方才发现凑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忙下意识一搡,“做什么呢?”

莫雨噙着他的衣领向外一翻,“折到里面去了。”

那人说得煞有介事,却总有意无意地拿唇厮磨着那笔直纤长的颈项,直磨得穆玄英搡人的力度愈发大起来,这才止了动作。

他摸了把自己的领口,瞠目道,“你这人……”

莫雨揽着他低低一笑,复正经问道,“今日你预备如何?”

穆玄英想了想,“至少,先去取两套乔装的衣物。”

 

 

 

白帝城峭屹长江,云之上碧空映日,重山下湍流逐浪。青山林处吊桥一断,却是要绕上一个大圈才能徒步入城。

正于此时,东壁山腰处白帝城地宫,璨翠海厅。

巡逻的水贼头领持双锏虎步行于百草厅前的长廊,忽闻出口处悉索声起,膀子一挥对身旁两名手下道,“去看看是否有人擅闯。”

两名水贼领命,提着钢叉一路小跑过去查看。那头领原地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带着满腔狐疑跟着朝廊外走去,结果还未出洞口就被骤然折返的二人匆匆忙忙撞了个满怀。

水贼头子大骂地上摔成一团的二人,“废物!看见什么没有?”

二人哆哆嗦嗦伏在他脚下,埋头话都说不利索,“好……好像有个人走过来了。”

对方问道,“什么人?”

“不清楚……没……没看清。”

“滚回去站着!”头领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两人左一句是右一句好地应,赶忙回到空缺的厅口守着。

不过须臾长廊那头便传来了水贼统领似惊似喜的声音,“您怎么来了?”

厅口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来人只手斜提一柄凤翅镏金镗,两匹半人高的狼犬环于身侧,浓眉狭目阴鸷之气自额蔓延而下,正是宫瀛无疑。男子目不斜视直奔百草厅而去,至厅前却被突然停下步子狼犬挡了道。那狼犬朝其中一人嗅了嗅,被宫瀛不耐烦地一脚踢在腹部,只好继续跟着进了厅门。

见巡视的水贼统领也识趣地掉头走远,穆玄英这才放下心来长吐一口气,抬眼瞧瞧莫雨木着一张被涂得漆黑满是刀疤的脸,捂了半天肚子才强忍住笑意。

莫雨轻咳一声,正预备拿眼神挤兑回去就听厅中传来一把娇柔清亮却不怒自威的声音,“你来了。”

宫瀛应道,“是。”

女子缓缓道,“听宫溟说你最近忙得很,我瞧着也是。总归我不是父亲,若不强召你来,怕是现下想听你问句安也成了难事。”

穆玄英心下咯噔一声,暗道这人怕就是莫雨口中宫敖义女,亦是宫瀛的正牌主子,宇文画。

宫瀛恭敬道,“您哪里的话,我自是每日都有来此问安,奈何不巧每次都适逢您卧榻小憩,故而不敢叨扰只得离去。”

“哦?”宇文画莞尔低笑,“如此倒是我多心了。”

闻言宫瀛竟屈膝跪了下来,“一切尽是属下失职。”

“你起来说话。”宇文画叹了口气,“我本也非存了兴师问罪的心思。只是瞿塘一带近期大不太平,知你素来心高气傲,可别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才好。”

那人迟疑了一会,又恭敬应道,“是。”

女子这才舒展了眉眼,徐徐合起惊涛扇朝前一挥,方才那只狼犬忙乖顺地扑上伏在锦塌下。挑了蔻丹的指尖虚拂过亮泽的皮毛,宇文画抿唇笑道,“九鹰看似又壮实了不少,上次清风寨进贡的一双白虎竟都被它咬断了喉咙,无怪乎你总不肯同我换。”

“您想要的属下自当双手奉上,只是这畜牲脾性不定,哪日要是伤着您,宇文将军和宫主少不得要来扒了属下的皮。”宫瀛道,“您若喜欢,属下择日再让金汤寨依着老规矩进贡些……更有趣的来。”

宇文画笑意更浓,声似铃盈眸隔轻水,半分阁中少女的清朗率真半分深闺俟君人的绰约媚态,当真能让人一身硬骨里里外外酥了个透彻。

穆玄英鬼使神差不知怎么下意识去看莫雨,却只见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紧蹙起的眉,不由小声道,“怎么了?”

莫雨压低声音开口,“听方才的对话,宫瀛此事怕是未曾与其他人提及,尤其是宫敖与宇文家。”

他颔首,“没错,若是当真告诉了这些人,怕是宫瀛当初也不敢拿你如何。”

“我原先只怕此事闹大会波及不空关日后的安危,如此看来倒是更加好办了。”莫雨恢复了一脸木然,“之前孤山集与江流集中的大夫尽数被掳,说是宇文将军沉疴旧疾突发须得诊治,怕也是他一手遮天私下所为。留着宫瀛,恶人谷在瞿塘一带势必大有祸患。”

穆玄英看着那人捏紧的双拳,试探道,“你的意思是,索性杀了他?”

莫雨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无波,“是。”

“恶人谷中事我不便置喙。”他捏着自己的指骨,“雨哥既说除之,我亦绝无二话。”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万语千言尽化于唇角。

这旁宫瀛也走了出来,对他二人道,“将厅门关上,勿要烦了主人休息。”

他们依言照做,那只狼犬却又凑到莫雨身前来反复嗅过,直将宫瀛引得在意起来反复端详着莫雨埋头的侧颜,“你身上这股味道……”

穆玄英一个趔趄扑倒在莫雨身上,从袖中掉出个香囊来,勉强稳住身形拾起站在宫瀛面前,笑得隐晦而含蓄,“我们兄弟二人昨日刚去清风寨找过两个……老相好。您看这……”

他有意挡在莫雨身前,不料身后的人此刻却似浑不在意地与宫瀛两相对视,眼神中满是毫不加掩饰的浓郁杀意。宫瀛盯着那双清冽的眸子,突地冷笑起来,“原来是你。”

穆玄英回头瞥了莫雨一眼,又看了眼对面男人缓缓抬起的风翅镗,抓起身后人的手臂就一个箭步朝长廊那头没命地奔去。巡逻的水贼头领亦被惊动,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连追带堵欲将他们困死在廊中。

只见一名水贼抄起手中钢叉便要向穆玄英肩头刺去,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从旁杀出的一柄匕首生生剁了下来。他转头正要被那溢出的血液喷个满脸,原本一直抓着的手臂被另一只持刀的手巧妙拨开,继而以一种十分强硬的态度将他横臂揽进一个宽阔的怀中。他侧着的脸没有溅上一星半点的血迹,视线明澈而干净,是莫雨撕去伪装后有些黝黑却依旧俊朗无铸轮廓分明的侧脸。

迎着洞口刺目的光线,这张脸几乎有了一种令自己无力的眩晕感。穆玄英被他单臂圈在怀中,只能听见一声声刀刃破入肉体的沉闷声响。直到彻底沐浴在阳光下,莫雨索性将刀子放进他手中,把尚在张望的头紧紧摁进怀中,用尽所有的力气抱住他。

“闭上眼。”

他听见男人微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猎猎风声一并炸开。莫雨抱着他背身一跃,穆玄英在那张充满药香的胸膛中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抱住莫雨,空中一记用力地翻转将其甩在自己身前,而后自脊背重重拍入水中。

春江水犹显冰寒,他如儿时溺水般渴求地抱紧了莫雨的身躯,极力汲取那份仅存的温暖。那人拨去水藻似凌乱的长发,捧住他的脸将口中为数不多的气息尽数渡了过去。穆玄英也抱得全然不肯松手,强拖着两人的身躯就这么挣扎着浮出水面。他记挂莫雨的伤口忙连游带拽把人弄去江岸,自己预备爬上去时,却只觉背部火辣辣地痛。

对方见他屡次撑起身子又再度落入水中,心中了然,俯身让他双手攀着自己的颈项,避开脊背抱住腰身一把带了上来。

二人浑身湿透狼狈地坐在岸上,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命中犯水,偏取什么‘雨’作名。”穆玄英边笑边去戳他的脸,“看来得寻个名中带‘木’的姑娘回去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莫雨一本正经道,“带‘木’的姑娘没有,眼前只有个姓‘穆’的少侠,我看倒是极合适的。”

“我才不同你过。”他一个劲地摆手,“也解不了你这命。”

“你能。”那人抓过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轻声道,“我说你能,你便能。”

穆玄英挣脱不掉,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只狼犬能嗅出你的味道。”

莫雨抹了把脸,蹭下大半的土灰,“嗯,有它们在怕是无论我易容成如何模样都能被一下子分辨出来。”

“我原先也有此设想。”他抚颌道,“所以特意备了一个香囊去遮挡气味,不料还是未能成功。”

对方闻言挑眉望他,“你清风寨的老相好?”

穆玄英面不改色地看回去,“不是我,是我们。”

莫雨轻笑出声,右手屈指在唇际吹了记响亮的哨子。空中尖唳骤起,他好奇地抬起头,遥见不远处一只巨雕如高悬黑云驾来,“你何时养的雕?我竟全然不知晓。”

男人怔住,缓缓站起身道,“我从未养过雕。”

“你那些手下们替你养的可不也要算在你的头上……”穆玄英笑语未半戛然而止,一记前滚翻至莫雨身前站定,右手柄头向内刀尖对外,作格挡状横于胸前。

他偏了偏头,对身后的人小声道,“我闻唳中隐有犬吠,恐来者不善。”

莫雨将手搭在他肩头,“兵来将挡。”

愈来愈多的巨雕盘桓空中,不消片刻尽数成圈落下将二人团团包围。为首之人姗姗来迟,臂下夹着两匹狼犬,背负一柄凤翅镗,不是宫瀛却又是何人。

来人双足一沾地面便开口嘲道,“莫少谷主,不过一日未见,精神倒似比前些日子更加好了?”

莫雨似笑非笑道,“方才瞧见三条愚犬跪拜自己的主子,觉得那画面甚是有趣不禁笑了许久,气色看起来自然比前几日被疯犬追咬时好上不少。”

宫瀛怒极反笑,“冠冕堂皇说着那些敞亮话,你也不过就是王遗风豢养的一条狗罢了。”

“所谓‘物以类聚’,我可不敢同你那些豚朋犬友称兄道弟。”莫雨悠然以应,“宫将军广结善缘来者不拒,就冲这一点我莫雨倒是甘拜下风。”

穆玄英噗嗤笑出声来,回头见那人奕奕神采,顾盼间留给他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宫瀛无法从莫雨身上讨到口头便宜,转而又把目标对准了从未见过的穆玄英身上,“这位小兄弟倒是从未见过,不知从何处来?”

他和莫雨异口同声道,“自来处来。”

宫瀛一愣,又锲而不舍地谆谆善诱,“若你此刻放下刀子,我回去便禀告宫天王你护厅主有功,这奖赏自然全都是你的。”

“宫将军,现下哄傻子都不兴用这一套了。况且……”穆玄英摇摇头,眸中黠光闪过,抬手将匕首对准了宫瀛所在的方向一挥,笑声朗如旭日,“吾生不屑与竖子为谋也!”

宫瀛见状下意识执凤翅镗去挡,不料穆玄英的手却在空中绕了更大一个弧度,双膝一曲身子拱桥般向后弯去。莫雨侧身一闪,刀子便正中插进后面水贼的胸膛。他处下对身前男子一眨左眼,那人探手直穿他腰下将人带起身来借臂后翻,一人扬腿一人挥拳,复又撂倒两名水贼。

领头人冷笑出声拍拍双手,身侧原本安静的狼犬立刻张开血口露出獠牙,前爪一刨朝手无寸铁的二人恶狠狠扑去。

穆玄英余光瞥见直道要遭,这就不管不顾向先前的水贼尸体奔去欲将颈处的匕首取下。莫雨从背后张臂一环拥着他扑倒在地,他摔得七荤八素间猛地回望,狼犬已飞身袭上,隐隐带血的利爪正对身后人裸露而脆弱的后颈。

一阵清亮的马嘶骤然响彻江边,黑影自相拥的二人身上梁燕似地轻盈跃过,将那恶狼犬一蹄踢入滔滔江水之中。那狼犬似是生性怕水,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后便被湍急的江流不知道冲去了哪里。穆玄英尚在发愣,莫雨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吐了口气,“总算是赶上了。”

归云当真如名飒飒然游刃有余穿行于乱了阵脚的水贼群中,待两人匆匆起身,忙欢蹦乱跳地奔了回来,拿头不住地去蹭莫雨的脸。穆玄英顺了两把马鬃,伸手取下马辔上系着的君子剑和马鞍下藏着的瓷瓶,又把万石弓并着箭筒一并丢进莫雨怀中,“雨哥,接着!”

他拔剑出鞘纵于面前,两指作拢击在长剑首尾,真气游走周身由指尖零星灌入神兵,青虹渐起,自指腹凝成一道凌厉且锋芒毕露的杀招。

谁知莫雨这时却急忙抬手将君子摁下,“剑给我。”

穆玄英一怔,剑身上的青光淡去,“你要做什么?”

“把弓抓在手里。”男人不由分说直接握住剑柄夺下,“今日我持剑,你来挽弓。”

他惊道,“莫要玩笑!”

“我几时同你开过这种玩笑。”莫雨迎面与他擦肩,在他耳畔轻声道,“你方才若贸然动手,此招一出,你的身份会立时三刻为所有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周遭的水贼自也不愿给他踌躇不决的时间,蜂拥着操兵戈而上。穆玄英无时机挽弓瞄准,几番拳脚下将来人塞进弓身与弓弦之间,反手就势一拧,那极坚韧的龙筋弦便似开锋之刃在颈项上割出一道血痕。

他在此处料理着余下的虾兵蟹将,一旁莫雨已一记逐流向宫瀛斩去。君子与风翅镏金镗相对,喂招拆招间同这虎虎生风之兵相比丝毫不落下风之势。两人一来二去三四回合,龙影剑月牙锋所及处无不遍地残肢,情状甚是骇人。

那凤翅镗应是极具分量,莫雨硬生抬剑接了几招,终是因箭伤隐有不敌疲状。他自觉纠缠下去绝非良策,四下打量间,突觉尚有一被诸人忽视之物。

穆玄英两臂反勒擒住一人,张口大声喊道,“雨哥!把他身后那只狼犬踢过来!”

莫雨瞥了眼那只行动迟缓的畜牲,亦捕捉到了宫瀛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惊怒之色。男人冲对方微微一笑,骤然矮下身去,长腿贴地一扫连人带狗一并绊倒。起身双手握剑架住须臾杀至的重兵,足尖一挑犬腹将其挑在半空中,俯身单腿立地一腿后扬过顶把下落的狼犬猛地踢去穆玄英所在的方向。

他干脆利落地结果了手中水贼,抬腿踩住那只狼犬将怀中瓷瓶内的液体徐徐浇了上去。只见那狼犬痛苦地挣扎哀嚎,白烟自液体接触到的每一寸开始腾升,空气中血腥之气愈发浓烈,渐渐皮肉腐蚀殆尽,现出内里的森森白骨。

宫瀛看着那狼犬尸身中的一串精铁钥匙也随着骨骼缓缓化去,终于迸发出一声撕天裂地般的怒吼,下手再无章法,只举周身之力泰山压顶向莫雨袭来。

莫雨亦觉吃力,伤口处的痛感愈加强烈,终于虎口一松长剑脱手被宫瀛再度扫进江水之中。穆玄英惊骇冲去江畔,却被凤翅镗半途挡下击在腕上,手中瓷瓶也滑落在地。

宫瀛哑着嗓子,“你们杀我义兄,杀我爱犬,杀了我这么多的兄弟。今天,便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瞿塘峡。”

他看着那人血红的双目后退了几步,一字一句说得铿锵坚定,“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种种论其根源不过是你昔时自戕之举,怨不得旁人。”

“多说无益。”宫瀛横镗而向,“我倒要看看是我咎由自取,还是你自寻死路。”

穆玄英端弓挽弦,下意识反手去抓羽箭,这才惊忆起箭筒被莫雨绑在了身上。

宫瀛见他张弓却迟迟寻不到可发的箭矢,仰天大笑三声嗤道,“如今你这弓上没了箭,还端得这般模样是想射死谁?”

话音刚落半截断裂的箭头已嗖地破空而来,宫瀛张手一接轻松抓住,掌心用力几乎将箭杆摁成齑粉,“莫少谷主,你自恃过高尚不足矣,偏还不肯汲取教训。”

莫雨额发上犹在滴水,唇色苍白却出语云淡风轻,“蒙宫将军教诲,必当谨记于心,涌泉相报。”

对面的宫瀛倏忽一把将羽箭丢了出去抱臂痛嚎起来。他看着男人手中的白瓷瓶当啷落地,转了几圈后再无汁液流出。莫雨稳步走到他身后,就着半抱的姿势把手缓缓搭在那只张弓的手背上。

“宫瀛,你不妨抬头好好看看。”那声音似乎都带着寒冷与湿气,贴着脸颊一字一顿响起,让穆玄英亦忍不住打了记寒噤,“谁说他的弓上……没有箭矢。”

一枚羽箭被摁在他的指间,继而那只手执着他的仔细上弓,戴着白玉扳指的拇指拨开他的虎口叩上滴血的细弦。

“宫将军,方才的话其实我也还未说完。”被手把手将箭头对准了那颗因疼痛而摆甩的头颅,穆玄英隐受其感地轻叹开口道,“可惜,得先送你上路了。”

 

 

 

05

 

 

 

“寻到你的那日,我在青山林中撞见宫瀛一伙人,曾见他将一把钥匙塞进了身边的狼犬腹中。原先我还在疑心此举是否与你有关,不料果真如此。所幸发现得及时,不然此刻怕还在白帝城外与之周旋。”

莫雨不疾不徐道,“说起来,那瓶中之物你从何处得来?”

四野无声,月华倦懒。马上人翻了个身,躺得四仰八叉一看便知疲得无以复加,“来时行至长安的流民巷,偶遇得道高人。此药乃是他所赠,名为‘饕餮’,专以化骨蚀肤之用。”

莫雨见他懒懒的模样,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去,“你原先怎么不同我说?”

“雨哥大智,只消一眼即知。”穆玄英小啜一口,稍显精神了些,“再者说,我不与你道,你不也用得十分好么?”

对方睨他一眼,倒也不再追究,“累了偏还要坚持不与我同骑,仔细摔下去。”

“和你同骑太危险。”他道,“可比摔下马去要严重得多。”

莫雨忍了忍,决定转移话锋,“我从昨日追问你到现在的事,现下可以告诉我了?”

“让我再憩片刻。”穆玄英索性腾出一手枕上,“不急不急。”

对方才不理他这套,“你那日未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穆玄英倒倚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冲另一匹马上端正坐着的莫雨伸出根手指轻摆,“不可说不可说。”

乌蹄蹚过浅浅的清溪,穿雾行云,拨开迷蒙烟丘大片绯粉绝色。

“你骑着我的马,喝着我的酒。”莫雨一鞭抽在归云蹄下,原本踱步老神在在的白马无辜受惊险些把穆玄英掀翻下来,“我看你的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他被颠得手一歪,酒壶洒了快有大半出去,忙换姿势坐好勒紧马缰,“知道‘瞋目切齿’四个字怎么写么?自己找面铜镜照照就都会了。“

“不给你点厉害瞧怕是要上天。”莫雨又是一鞭抽在马臀,归云吃痛立时三刻甩蹄狂奔起来,“你说是不说?”

“就喝你的酒,就骑你的马,就不告诉你。”穆玄英回头冲他一吐舌,“有本事驾着你那匹破望云骓追上来,追到我才说与你听。”

对方一扬眉,“此话可是你说的。”

穆玄英仰头灌了满满一口桃花酿,眼角已有烧色爬上。驭归云的青年双腿一夹马腹朗朗笑声并着芳菲春色,蓝襟泼下整整一道的酒香,“正所谓君子驷不及舌。我先行一步,雨哥可要当心了。”

莫雨被甩了满面醺风,笑着摇头将长鞭执起,纵是望云亦御风掣电,扬蹄健飞。

 

桃丘沿途春水汤汤,方才淋漓了一场花雨,马蹄所踏之处满地落红,三里幽径十里余香。

他在马背上迎风而驰,身无所拘心无疆。此刻世间种种再不能在他心中占据寸缕分毫,满满当当,唯以翰墨笔走一人的诗,凭纸丹青描摹一人的貌。

穆玄英回首,见莫雨探手折下一枝灼灼新桃,初发嫩色,正是最为娇俏时的模样。

许多年前他们一无所有,却无不做着白马金羁侠少年的美梦。生不外乎弹指之间,错过的远比拥有过的还要漫长。

他勒缰回马,隔着薄薄的雾气带着一腔攀至喉中的热切遥遥奔去。男人已有所感,松鞭扬腿踩上马背,衣袂翻飞间盈似落英轻快地落坐在他驭来的马后。

“吾生不屑与竖子为谋也。更何况……”他低头一笑,复高声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莫雨瞥他须臾回眸时皎如皓月的眉眼,仿佛凝滞在多年前那个山崖上落魄少年留给自己最后一瞬的画面。经年不褪的声色,并着春山如笑的旧容。

昔时今日,此花此情此人此间,毫无半分的区别。

蜉蝣掘阅,人世百年。采衣楚裳,于何归息。

尘寰如是白云苍狗。

幻生幻灭,或死或存。

 

他抬手将桃枝插进穆玄英浓云般的鬓间,将手覆在那双驭马的手上,厮磨起温暖的颈项,“我想到句话。”

穆玄英一扯马缰,把他的手转而放在自己腰间,“什么?”

莫雨轻吻那人的柔软的耳尖,“名马美人,同醉江湖。”

蓝襟的青年抬手把酒壶递至他唇边,笑得一如当日长乐坊的枯树下三分温润三分暖,两分挑衅两分寒,“我亦如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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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爱生命远离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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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良辰逐水赋歌,殢雨尤云花朝相合。

所有的爱欲在此刻得偿所愿。

昭昭未央月,迢迢河汉星。流水桃花去,不作白头吟。

 

 

 

“先前还让我找十个八个风流俊俏的美人侍奉左右,这会又大爷模样地叫我伺候你。”

莫雨拧了把衣角的水滴,用袖口一点一点拭去穆玄英颈上的水滴,“这般反倒让我伺候的,悉数二十多年来你还当真是第一人。”

他抓着对方一缕发在指间百无聊赖地绕着玩,“我还不是刚伺候大爷您换了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懂么?”

“你的药方成效倒是不错,用着的确觉得疼痛缓和了不少。”男人替他系上内衫,又怕他着凉取来大氅严实盖住。

穆玄英对着发梢轻吹几口气,“那年从紫源山上摔下来,周身骨骼多处非断即折,紫晴姐姐就是用这剂药方救了我的性命。”

那人手上的动作一顿,“……痛吗?”

“都过去了。”他笑,“比起活着,那点痛要卑微得多。”

“把头发也替你梳了那么多年。”莫雨将他的颈子托在自己膝头,用手指轻轻梳弄尚带皂角香的湿发,“过往只觉得你长高许多,却从未发觉它如今竟已如此长了。”

穆玄英阖目悠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对方用有些凉意的手去捏他的鼻梁,“尚不及弱冠之年,何以如此感叹。”

他张手一环莫雨的腰,“生不过须臾一瞬,远不及树长久。冥灵且以百岁春秋,人比之朝菌,却又好得到哪里去。”

“你心中似有情结难以释怀。”那人摸摸他的侧脸,“可愿让我一猜?”

“雨哥向来知我,不猜也无妨。”穆玄英仰面看他,抬手拂去额前落花,“你此行逾期已过当初半月之约,待回昆仑,再见怕不知又是何月何年。”

“若心悦自不疑朝夕之长短,不畏银汉之远近。”莫雨拢起他一只冰凉的手至于唇前呵气搓暖,“能在长乐坊遇见你,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昔有夫妇将别,破镜,人执半以为信。其妻与人通,其镜化鹊飞至夫前,其夫乃知之。后人因铸镜为鹊安背上,可见即便结发夫妻亦有破镜难圆之时。”他浅浅一笑,“当真让人怕极了。”

那人揉着他的指尖,“不然,你把灰灰一并带走?”

穆玄英奇道,“这算是你防着我不成?”

莫雨道,“那让它继续留在我身边。”

他嘟囔,“沆瀣一气。”

对方彻底没了脾气,好气又好笑地直欲呕出口血来,“那你待如何?”

穆玄英卧在莫雨膝头,活一副要立地成佛的模样,“不知道。”

“我看你是方才喝多了,这会趁机一个劲耍酒疯。”莫雨摇头,“醉猫,明日还起得来赶路么?”

“起不来你也得想方设法把我弄回去,何须我操那些闲心。”他将那只暖起来的手捏上对方的下颌,“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这些好听话怎么从不在书信中言及?先前那些千篇一律,着实无趣得很。”

“下书不盈及。”莫雨报复地去弹他指骨,“这哪里是千篇一律,我又不真当你作傻子敷衍。”

“你就是在敷衍傻子。”穆玄英逗猫一样摸他下颌,“快说,什么意思?”

莫雨拨开对方的手,“这傻劲唬你师父还差不多,少跟我装。”

穆玄英眨眨眼,一派无辜,“白绢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字字都被我吃透了,还能读出朵花来不成?”

“继续装。”莫雨啧道,伸手去挠他腰间,“没完了?”

他反挠回去,长腿一圈把对方骑摁在地上,不料嚣张没一会就因腰酸败下阵来脱力地伏在那人胸口。

莫雨嘲了他几句,见其蔫巴巴无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叹气道,“你当真不明白?”

穆玄英垂头丧气,“不明白。”

莫雨沉默了一会,还是无可奈何木着脸,一字一句道,“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新醅酒,红泥炉,情言软语隐玉壶。怯目霞颊脉脉许,添香欲把焦尾拂。昔人闺阁私话无不软玉温香偎怀,最是款款眉目传情。相思相忆发自浓时,恨不能执手相对垂泪剪烛。

莫雨将这好好一句情话说得如枯枝落木,不仅面上全无表情,连语调都做到了波澜不惊。他应得竟也十分平静,好似什么也没听见般哦了一声,转而开口道,“说起来,在来寻你之前,我也曾做过一个梦。”

对方问,“什么梦?”

“我梦见你我在桃丘树下对弈,我执黑,你执白。”穆玄英回想了片刻,复偷笑,“我将你杀了个片甲不留,你还直夸我棋艺了得。”

“瞧你这模样就知又在胡扯。”莫雨嗤道。

“旁的不说,这做梦可是真的。”他被莫雨抱着坐起身,索性整个人失了骨头般懒懒一臂勾在对方颈上,“你说,这算不算是‘宿昔梦见之’?”

倚着的身躯一阵僵硬,一股更大的力道骤然将他掀翻在满地落英之上。

穆玄英维系着动作两手扣在莫雨后颈,看着对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俯下身来,心满意足地阖上盈笑的双眼。莫雨恶狠狠地低头,见那敛目躲闪的模样,转而却很是轻柔地咬上他的耳廓,若有若无地发出一声低浅带笑的叹息。

 

此间再无喁喁私语,幽兰疏影,映一方岚岫漪清。

星云渐落,远目山河表里,万黛现晴。

 

 

【完】

 

【注】

 

远道不可思:出自《饮马长城窟行》 内容部分与诗相对。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梦中莫毛对弈)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梦中莫毛对话)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雨哥寄信)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雨哥最后的坦白)

故而毛一开始是很清楚雨哥“下不盈及”的部分想说的是什么内容,但是装傻,就是要逼着雨哥亲口说出来(远目。 

剧情时间设定在紫源山再逢到璨翠海厅之间,初H和感情线会在道阻的正篇里补上。


为这一篇真的查了蛮多资料,事后觉得是不是把比较适合“榻上战到难舍难分,塌下杀得你死我活”的莫毛写得……太拽词嚼文了一点?后来想想正篇道阻里的莫毛设定本身就属于高级知识分子(?)要苏一定要苏得彻底。

其实脑是脑了很久,没想到写的过程中因为家中临时遇上许多事所以相当的赶,无论是剧情还是文字都没法做到更细致的雕琢,很可惜也很抱歉,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再好好拿出来修改修改大家就先随意吃吧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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